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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 治 城 寻 古》外一题

2016-6-16 09:59|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196| 评论: 0|原作者: 韩进|来自: 省作协

摘要: 民国年间,有文人出上联“五月黄梅天”求对。一位接触西方文明的人对以“三星白兰地”,一时以为天下绝对。殊不知明代万历年间因贵州贵定县的建立,也有一对佳联为时人称颂。那是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建贵定县 ...

民国年间,有文人出上联五月黄梅天求对。一位接触西方文明的人对以三星白兰地,一时以为天下绝对。殊不知明代万历年间因贵州贵定县的建立,也有一对佳联为时人称颂。那是万历三十六年(公元1608年)建贵定县时传出的佳话。时任贵州巡抚的郭子章奏请设贵定县,朝廷允准,划出万历十九年设立的新贵县之一部和定番州(今惠水)之一部设贵定县,取新贵之和定番之合称贵定,为贵阳府的附廓县。此事上报朝廷之初,时任内阁次辅代行首辅职务的叶向高先生大为惊喜。他是福建福州福清人,自认为生于三福之地,见贵州送上来的呈文是请设贵定县之事,想到贵州省贵阳府贵定县,三贵,正与福建福州福清三福成为绝佳对联,妙极妙极!贵定设县一事顺利办成

    这付对联也成为佳对,为人感佩。

              

当时的贵定县城并不在今址,而在南边五十多里外的旧治(原名平伐),在两岸群峰雄峙的瓮城河边。瓮城河主源在云雾山区,汇集数十条小溪河形成大河,是足以与贵阳母亲河南明河媲美的黔中大河。河两岸是贵州少有的河谷坝子,自古物产丰富。从昌明镇起一路向北,有旧治、沿山、音寨(金海雪山)、盘江、贵定等坝子,绵延一百多里。正因有了丰饶的土地和相对繁荣的经济,旧治才具有了作为县城的条件。旧治周边的乡镇,在宋、元、明三朝有多地属于贵州四大土司之一的水东宋氏土司子孙及女婿的亲领地和辖地。宋氏祖籍河北真定(今正定),入黔始祖宋景阳在宋代入黔,以军功受朝廷封赏。子孙分散于今贵阳市及黔南一些县,在元明两朝多任宣慰使、安抚使、长官司长官等职。由于与当地少数民族通婚,史书上有宋家宋家苗的称谓,实质多为汉人。

贵定县辖区,多为唐代设立的宾化县地和多乐县地(实际为羁縻州,由部族首领统辖,不受流官管辖)。宋代至明代,先后有宋永高、宋胜、宋阿里等,苗僚(布依)首领不老丁、庭保郎等土官和土司归顺朝廷、或从朝廷召唤征伐黑羊箐(贵阳)等地立功受封赏,世袭。正是他们带领少数民族开发建设和稳定社会,才使贵定地区有了建县的基础。

我去旧治古城,是在2016年的大年初一。我在盘江镇下了高速公路,循着清澈的瓮城河边的公路,嗅着早开的油菜花的香气一路南下,不久,就看见了立于山岗上的古城。与音寨周边的旅游开发区比较起来,旧治保存着较多的古迹和传统面貌,还有那一份宁静,撩起我怀旧的意绪。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古城和半山上的西门。西门上没有门楼,门洞及两厢的城墙均为条石砌成,岁月的磨砺使石头泛着古旧的白光。一条宽约五尺的石板路由山脚穿过门洞走进古城,四百多年来,人和牛马牲畜的脚板已将路面磨得光滑如玉,透出苍青色。这自然是古城干道,两边的老屋里寂无人声,道上几乎不见人,早已没有了当年的繁华。(稍热闹的街道在城的东北部)。

四百多年前建县时,旧治有东、南、西、北四门。1958年后,城墙和城门被拆,仅存西门及城墙数百米和南门。我沿西门城墙旁的石板路往南走,见到了南门及门楼。门楼已经很古老了,显出破败之像。我联想到古镇青岩的定广门,与那里游人如织的旅游繁华景象相比,这座城门只是一个被遗弃多年的孤儿。不知道他有没有幽怨倾诉。但如果将他开发利用,又不知道是不是会彻底改变容貌,失去那一份苍老的清高?事实上有的旅游乡村经巨资打造,早已失去那一缕令人神往的真正的乡愁,结果是令游人热闹一场,失意而归。这是讲究热闹的时代,旅游只讲形式和过场,有几人识得旅游的真意、寻得到真正的乡愁?

按封建汉文化那一套统治术,古城内建有城隍庙、观音寺、关帝庙、黑神庙、财神庙、紫幢阁、玉皇阁、文庙八大庙(阁)。目的是教百姓知文尚武、敬神忠君、懂得敬畏官府、服从管制。那时这些庙(阁)何其金碧辉煌,至今大多不存。仅存的几座已改作他用。黑神庙未改他用,但废弃至今,破败得似乎一阵大风都能吹倒。唐朝以降,远在离统治中心长安几千里外的西南僻壤,许多地方都建有黑神庙(又名忠烈宫),祀唐朝忠臣南霁云,实在是怪事。细想也好解释:西南少数民族之地由朝廷军队开疆辟土,建立政权,代以流官治理,当然要教化军民忠于君王朝廷,南霁云就是楷模,自然要奉为神明,香火血食。

这里儒家文化的传播,得力于贵定县学和魁山书院。县学于明万历十四年(1612年)建于旧治城北之大学坡。到清代,县学有教谕1人,训导1人,每年招文生12人,武生12人。看来是文武并重。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移县治于卫城(贵州卫城,今县城)后,旧治县学仍存,县府每年春秋二季仍拨给经费。魁山书院建于县学宫左侧,由明代指挥叶凤邕捐银创建。清道光十八年(1838年)知县俞汝本率士绅重建,同治初年毁于兵燹,仅存门头三间,斋舍四间。光绪初年改为学堂,嫌地窄改设于城内大庙,书院不存。

当时由于人口少,没有多少事务,又因为土司与流官并治,所以县府官员并不多。设县令一人,主掌全县政务;师爷一人,为县令草拟公文告示,记录审案情况等;有衙役二十余人,兵丁百余人。县以下并无行政长官。县令主要管征税和审案。应该说,当时行政开支是很少的,行政效率却是很高的。康熙初年,才增设典史一人(从七品)。到雍正年间,县令改为知县(正七品),官阶和待遇增加了,工作也多了一项:编修县志。

我在一个个古老的四合院逡巡,观赏雕刻精美的木窗棂和廊庑、以及石栏杆、石凳、石缸……不时按动像机的快门,惊诧于前人的精湛建筑技艺。一位中年人热情地邀我进屋喝茶。他叫韦生强,46岁。其祖先是广西柳州人,来旧治烧砖瓦,定居于此,今已历七代人。韦生强很健谈,知道我为瓮城河上的北门大桥拍了照,便告诉我有关大桥的故事。

北门大桥是全石拱桥,13孔,长100米,比贵阳甲秀楼下的霁虹桥多4孔。桥面宽5米余,可通行大货车,至今已300多年。这样长的石拱桥在全省极少。当地人说北门大桥又名郎家桥,有郎家的桥、安家的墩、潘家的坝的说法。三家均为当地富户、开明士绅。郎家做好事修桥,安家的人说你修桥,我们家就负责修桥墩。潘家是苗族大地主,说你们修桥修墩,我家就修坝(桥前阻拦洪峰的拦水坝)。大桥如期完成,历数百年而不倒,地方上传为佳话。

传说安家做了不少好事,当官的人也多。安太公当年80岁,尚未完婚(或说膝下无子),但身体尚好。有媒人为其介绍一个18岁黄花闺女。又有人说80岁了,娶来也不会生。安太公说不怕天干,只要地湿,将姑娘娶进门,转年生了一个儿子。闾里议论,说小儿恐不是安太公的。安太公宣传出去,叫人来验证小儿到底是不是亲生的。便将小儿放在田坝里,叫人赶牛马来踩踏,说是我的儿牛马不踏,不是我的儿牛马必定踩死他。当时观看的人成千上万。结果牛马果然不踩踏小儿,闲言杂语就此停息。此儿后来到长沙做了官。安家代代有人做官,好生兴旺。安太公生了三个儿子,现在仅旧治附近就有70余户数百人。

我在古城的街闾间留连数小时,不时有人与我攀谈,问吃饭没有。一位面目姣好的妇女一再邀我去家吃饭,说嫁到贵定县城新客车站旁,这次是回来探母病。她告诉我:许多人期盼这里能象下游的音寨一样搞开发,发展旅游业。说实话这里还是比较穷。我想:如果真投入巨资开发了,传统美德和古城还能保存吗?民风还会这样淳朴吗?这也许真是一件两难的事情。

                          

                           白层·蒟酱·砂仁 

白层为地名,在贞丰县北盘江边。蒟酱(一名枸酱)为西汉时期蜀人制成的一种食品。砂仁系一种植物种子,用作中药或调味料。三者互不干涉,或所谓风马牛不相及。我之所以要将这三个名字写在文中,实在是因为“此中有真意”(陶渊明诗句),但是我并非“欲辩已忘言”,而是有许多话说。

先说说砂仁。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要进入一个单位工作很难,哪怕是进入集体单位。集体单位还分大集体,多则数百人;小集体,少则十几二十人。我们单位就是一个有一百多人的大集体运输单位,有40多辆马车,16辆老旧汽车。所以既有养马的又臭又脏的马厩,又有气派敞亮的汽车修理车间。那时全县就这一个运输单位,运力少,即令是老旧的汽车也很吃香,各行各业争相讨好汽车调度员,巴不得早日派得一辆汽车去运货物。汽车驾驶员也很吃得开,在社会上的威望和地位,据人评估足抵得上县里一个科局长。那时姑娘嫁人,有“一嫁当官,二嫁军官,三嫁司机”的说法,说司机“马达一响,黄金万两”,很令人羡慕。县机关幼儿园有一位做杂务的哑女,很有些“颜值”,学过哑语,会写字。她来我们单位多次,我们小青年也喜欢逗她,写纸条问她:“爱来我们公司,想做哪样?”她把脸一红,在纸上写:“想找个司机”。字写得娟秀。我们便哄堂大笑,又写:“我们司机都有老婆,你还想嫁哪种人?”她写:“找个军官,连长。”倒不害羞。

但是在我们单位工作,谁也不敢调皮,因为那岗位角色转换快。司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不听领导的话,或者犯了错误(比如乱抱姑娘小媳妇,人家又闹得凶),就要被贬下来赶马车运大毛石,运石灰……反过来,赶马车赶得好,比如爱护马匹,吃苦受累任务完成好,也可能提拔去学修汽车,学开汽车。我就是由马车司机提拔为汽车修理工,后又学开汽车,最后任副经理管汽车调度生产的。

要进我们单位工作,挺不容易。有一位周医师,原是场坝上摆摊的游医,接骨术很好。他又好又省医好了交通局长儿子摔断的腿,终于两口子都进入我们单位,专门成立一个医务室供他们俩就业。但我们单位有个风气不好,排外。这里大多数人是解放前赶马车的,又是亲戚,解放后才合作成立运输公司,千丝万缕的联系使他们抱成团,排斥外人。所以说周医师开始不大受人尊敬。我当时之所以站得住脚,是打架赢了最凶的一位大叔,又有交警大队的同学来打了招呼。

没几天,周医师就每人发一个小纸包,里面有五六钱说不上名的粉末,闻上去很香。周医师说:“吃饭时将粉粉放一小点到蘸水里,很香的”。第二天便有好几个人说:真的,很香,蘸素菜香,蘸炖肉更香。第三天更多的人夸赞周医师的粉粉香。没几天全公司都认可了周医师,见到他都是笑脸。有个别年老的工人便对支书说:恐怕是鸦片壳壳舂的粉粉。支书正色说:“哪里来的鸦片壳壳?国家管得这么严,发现了要枪毙人的喽嘛!谅他不敢!”后来大家放心吃。周医师的威信就此树起来。没有多久,他再不发粉粉了,有人问,便说没买到材料,不好买。众人想到已经免费吃了这么久,也不好意思再要。

后二十年,我问他那粉粉是什么。周医生笑笑说:“没什么,是砂仁。将砂仁炒香脆,加入白蔻在碓窝里舂成粉,既香,又开胃健脾。”周医师又说:是名贵中药材,当然,用作调料卤肉炖汤都可以……当时大家不大欢迎我,只好搞点小见面礼……”老周不愧是江湖中人。从这点上,我又向他学到些处世的道理,也记住了砂仁白蔻的妙用。

最近去贞丰县游玩,才知道这里是砂仁的主产区,砂仁自古为该县的重要经济作物。这里产的砂仁,质量相当不错,尤其是连环乡产的更佳,已经种了数万亩。有人告诉我,周边的兴仁、安龙、册亨几县,也产这种东西,是与当地的气候土壤环境分不开的。这一说使我想起看过的关于古夜郎国的书藉,书上说兴义地区(当然包括贞丰县)属夜郎国南部疆域,少数民族自古有种植苡仁的习惯。苡仁也是药食同源的食物。但书上没有记载砂仁。我想古人写书太过简略,尤其是写史,砂仁应该也是夜郎国时期就种植的植物。

于是联想到一个千古的话题——蒟酱(又名枸酱)。前些年有人撰文说蒟酱是古酒,是贵州某地在汉代就已酿出的好酒。对此我不在意,心想虽也喜饮酒,但没有生在汉代,喝不上蒟酱,今人也没有传承开发出来,仍然喝不上它。偶然乱翻《辞海》,看到关于蒟酱的解释,才明白那是汉代蜀人用一种胡椒科的植物制成的酱,是调味品,味辛香。原来并不是酒。这酱必然有独到的香味,才使人难忘,可惜制作方法未流传下来,也不知道其原料是何种胡椒科植物。

这就想到唐蒙。正是这位西汉武帝的使臣吃到蒟酱,才使这个名称记录至今。他在番禺(今广州)吃到蒟酱,心中念念不忘,回长安后,向在长安经商的蜀人打听,知道蒟酱是蜀商偷运到夜郎地区销售,又从夜郎经水道运销番禺的,这才发现了通往夜郎的水上通道——北盘江。唐蒙就这样经由番禺和长安两地对蒟酱产地、运销路线的考察,得知牂牁江(即北盘江)、夜郎国及其与南越的关系,才酝酿出汉王朝对南越王国控制的一整套战略构想,遂向汉武帝上书献策。汉武帝刘彻对此非常重视,委唐蒙为使节与夜郎王多同“约为置吏”,于夜郎联盟北部置犍为郡,使犍为郡成为中央王朝在“西南夷”地区第一个直接管辖的行政区域。接着,“发巴蜀卒治道,自僰道指牂牁江”,以此巩固对南越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夜郎国的掌控。南盘江北盘江流域,即夜郎国重要地区的开发,竟与蒟酱和唐蒙有脱不了的干系。

在这一重大历史事件中,贞丰县白层渡口,或曰码头,起了重要作用。北盘江作为珠江水系重要河流,与发源于云南沾益的南盘江汇合后,其下游叫红水河。南盘江不能通航。能通航的北盘江只在白层才通航,才有码头。汉代就有许多广东人在此经商,运来南越的日用百货等生活必需品,运走夜郎的特产桐油、雄黄、花椒、板栗、砂仁等特产和由蜀商运来的食物(包含蒟酱)及丝织品等。白层这个名字或许只是布依语的音译,也可能记作白城。繁华的码头本就是城市,商贾云集,百舸争渡。广东客商为避暑,可能将房屋建成反射太阳光热度的白色建筑,当地人名曰白城,也无不可。

白层码头到册亨南部与南盘江汇合的这一段江道,总长108公里,可通行100吨木船。以下的红水河通广西,也通行100吨木船,当时真是重要的水路。贵州东部的清水江,在下游锦屏只能通行20吨木船,上到麻江就只能通行10吨船了。都柳江在从江能通行50吨船,上到三都就只能行10吨船,三都以上就不通航了。可见白层航道多么难得可贵。2008年和2009年,我行走清水江流域和都柳江流域20多个县市,对那些地方的江河水道情况比较熟悉。《贵州日报》曾为我辟“清水江纪行”和“寻访都柳江”专栏发表了50多篇记实散文。比较之下,我觉得北盘江对贞丰乃至黔西南州的航运作用,确实得天独厚,尤其是在古代。

唐蒙对蒟酱印象特深,就记不住许多见识过的东西。好比我们喝了茅台美酒,往往记不住还吃了什么好菜。实际上兴义地区除了产桐油、雄黄、苡仁、砂仁、芭蕉芋等,还有名贵的金钗石斛。我曾随一个考察中草药的团队在万峰林的石峰上看到野生石斛,后来药厂在这里开辟了石斛种植园。由白层码头运销南越地区的物产,应包含了金钗石斛等名贵药材。

行文至此,已经将白层、蒟酱、砂仁串起来了,还客串了个唐蒙。

      

       作者简介:韩进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协会员,创办主编过多种报刊。现任《乌当文史》副主编兼编辑部主任。已出版散文集二部、长篇小说一部、长篇报告文学集一部共100余万字。作品收入《中国西部散文百家》、《新世纪贵州作家作品精选》、《纪念建党九十周年贵州文学精品集》、《三十年贵阳文学读本》(长篇小说卷、散文随笔卷)等28种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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