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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哉,松杉

2021-9-3 11:01|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6748| 评论: 0|原作者: 魏尔锅

摘要: 松杉,不是植物,是一个村,一个村庄的名字。若问,这村庄在哪里?答曰,在遵义市汇川区泗渡镇。对于松杉,我也很陌生。初来乍到,一入村,看到村名马上联想到诗人陈毅写的《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 ...


松杉,不是植物,是一个村,一个村庄的名字。

若问,这村庄在哪里?答曰,在遵义市汇川区泗渡镇。

对于松杉,我也很陌生。初来乍到,一入村,看到村名马上联想到诗人陈毅写的《青松》: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青松的挺拔、青松的高洁是我从小读陈毅的诗所受的启迪。但从小喜欢松树,并非出于陈毅写松的象征意义,而是对松树本身的喜爱。小时候爱爬树,尤其爱爬松树,爬上去砍它的丫枝做柴禾。还有,每逢年末,我们一群小伙伴钻进松树林,薅刨其落在地上厚厚的松毛(针)背回家供大人烧制绿豆粉。松针干疏,燃烧时短,易于掌控火力,能让大人在锅里把浆汁烫制出小筛子似的均匀绿豆粉片。这大约是我对松树喜爱的原因之一。而小时候对杉的欣赏,可能因其树干端直、树形整齐、少而贵重几个方面。在我老家,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杉树比松树值钱,因此,显得更为尊贵。然而,我还是喜欢松树,喜欢它不娇贵,随处都能存活、生长,不像杉树,没有肥沃的厚土,就长不高长不大。

不过,我要说的松杉村跟这些个人记忆并没有关联。

我们追溯松杉来历,方知是两个村名第一个字的组合,曾经,一个村叫松坝,一个村叫杉林。2003年5月,因历史、社会演变,两村合并,各取一字,并成松杉。无论松坝还是杉林,以及合并后的松杉,他们的名字都与林木紧密相联,和大自然亲密无间。无疑,有树的地方仁厚,有水的地方灵动。走进松杉,给人的感觉是既灵动而又静穆。乡村人们所谓的风水,自然离不开树木、山水。在很多地方,种植风水树成为一种传统,大人小孩都乐于在房前屋后栽种树木以培植风水。若说一个村庄、一户人家没有树木、没有风水陪衬,犹如一个人头上没有毛发,欠缺而荒凉。

而眼前的松杉,村人们的屋舍错落有致,一排排、一列列向两端延伸出去,端庄而优雅。她们背靠连绵起伏的山峰,秋天,山峰上层林尽染的树林向两端蔓延,面前的仁江河从远处流来,缓缓从村庄的前端穿过,悠然地流向远方。就在这个时候,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这里,游走中,我们看见这山脉、这水土、这气质,浮想联翩、流连忘返……在松杉这个村庄随处行走,或驻足观望,无不感到她的平和厚重、宁静安详。

是的,人类是“森林之子”,松杉的绵密与丰厚是否与这个地方盛产青松或杉木有关?只能留待植物学家去深究了。



河流是地球的血管,没有血管的地球一定不可能具有丰富的生灵,甚至难以周转。一个城市或一个村庄如果没有河流,哪怕一条小溪,打扮得再漂亮也会显得僵硬、死板。

当我们一脚踏入松杉这个村庄,一种异样的气韵扑面而来,这是一种历史人文的气息,底蕴深厚,让人感到久远弥新,而又不那么迂腐陈旧,历经岁月的风霜雨雪磨砺,依然灵动而柔和。如此优雅的村庄,我想,一定与仁江河的滋养不无关系。

仁江河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我们似乎不必知晓,重要的是,我们走近了她,一如遇到合心的人,不必打听他的过去,也无需观望他的未来,重要的是当下的他是不是值得品味,可以让你悦目爽心。

我们走在仁江河岸,岸边的花草树木犹如久别的朋友,微风中,挥舞着双手以示欢迎,我们投去羡慕的眼光以示它们站在仁江河岸的骄傲。同行的朋友告诉我们,他的童年时期就生长在仁江上游,三天两头总是喜欢跑到河边钓鱼游玩,对仁江可谓熟视无睹,犹如两个老朋友,熟悉得可以忽略不计。

也许,太熟悉就没了风景,不知同行的朋友感受是否如此,然而仁江,对我们来说,却是满目的景色,美不胜收。据《泗渡镇文化志》记载,仁江古称带水。带水,多么简单而又丰富,一个带字让人联想到许多涵义丰富的词语,如彩带、飘带、海带、腰带、领带、一衣带水等等。这也让我感到,松杉这个地方文化源远流长,与贵州一些乡镇取名什么猫场、狗场、羊场之类,显得格外雅致含蓄,且能触发文人墨客去探究揣摸其汉字背后的秘密,考究古人取名的用意。

不可否认,河水是村庄的灵魂,有了河水,村庄就越加干净漂亮。松杉这个地方有仁江河穿过,山川更加灵气而安静,生活在这儿的人们,周遭沐浴着澄澈的江水,他们的骨骼、气色格外温润和谐。

溪流无疑是乡村人们儿时的游乐场。有了溪流河水,尤其是生长在乡村的孩子,就有了去处。河水对孩子的吸引往往让大人们防不胜防。我的故乡有条小溪,小时候我们叫它河沟,自然不能和仁江相提并论。仁江不仅比我们那河沟宽敞、平缓,且水流密度、深度、宽度都不可相提并论。同行的朋友说他童年常到仁江上钓鱼玩儿,就这一点而言,感到他小时候是个听话、乖巧的孩子。不像我们小时候,一方面因为溪流不大,水流不急,我们根本不钓小河沟里的鱼,而是直接取山上的植物毒杀河鱼。在我的故乡,只有两种植物捶烂后放进河里可药杀河鱼,这两种植物我至今都不知道其学名,一直叫“蒛蒿”和“苦莲子”。夏秋两季,我们离开村寨来到山坡上到处寻找这两种小植物,然后捆起来扛到小河里捣烂后放进河水落差较高的地方,然后搅浑水流,接着一群小伙伴光着身子跳进溪流一阵扑打石缝,几分钟后,白条鱼们争先恐后往水面漂浮,药得重的鱼儿,直接仰在水面用手一捧即可得手。药得轻的刚一漂起来,我们就用篾蔸撮,或用镰刀、棍子击打……总之一场相当于玩乐的“闹鱼”游戏下来,大家都会提着一串鱼回家。父母凶的孩子不敢把鱼拿回家,就送了别人。这些小伙伴一旦把鱼拿回家,就暴露自己下河的踪迹,轻者会被父母一顿咒骂,重者会遭来一顿棍棒……

那个年代,松杉村与我同龄的孩子们,包括这次同行的在仁江上游长大的朋友,一定没有过我的经受,毕竟仁江河太大太宽,没有机会直接下到河里“闹鱼”,一直也就只能站在岸边垂钓了。

然而不幸的是,许多年以后,我家乡的那条小河渐渐枯竭,都快断流了,好在十多年前退耕还林以后,山坡上的植被长起来了,水流有了涨幅,然而,各种野生鱼已几乎绝迹。而仁江河因为宽大、清澈,据说,鱼类一直保持繁殖的良好状态,人们随时都可以钓到各种野生鱼。

中国改革开放之前,各种人为灾害导致环境、森林遭到严重破坏,甚至大河枯缩,小河断流。仁江河也不例外,据《泗渡镇文化志》记载,仁江河一度受污严重,河鱼减少,改革开放后,截断污染源,鱼类得以增加恢复。自2007年至2016年近十年时间,松杉的人们首先在仁江河岸栽种了一公里长的杨柳;汇川区水务局在仁江河西岸筑起七公里长的樱花大道,并修建了十个污水处理池……

此时此刻,我们行走在仁江,即便不是阳春三月,也令人联想到唐代诗人刘禹锡的 《竹枝词二首·其一》: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仁江有晴亦有情!



一个乡村有山有水有树林,已足够美丽。如果还有历史、人文,可以说就是锦上添花。

前面我说松杉有山、有松林、有河流,已令人向往。然而,想不到的是,松杉这个村庄还有更让人怀旧和追忆的“景色”。

我们在松杉的江边和花道上漫步,如果没有听到火车的鸣笛,是万万想不到在这个村庄的坡脚和人们的房舍背后还有一个火车小站——松坝站。

当火车的汽笛声渐行渐远,我们一行人已穿过寨子,缓缓走上了川黔铁路。走上铁路,顿时就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那是一种远方到底有多远的感觉,而且有种沿着铁路向着远方进发流浪的向往。我对铁路和火车有种亲切感,还是在很小的时候,邻居一个大哥去了远方,大人们说,他是去修川黔铁路。川黔铁路在哪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那时起,就盼望有一天能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川黔铁路是个什么样子。没想到,有一天终于看到了这条铁路,而且还坐上了火车在它的轨道上奔驰,听着火车汽笛钻洞时或警示的汽笛声,那种感觉真有种“流浪的人在天涯”的漂泊意境。

人一生有些情结是永恒的,不管岁月如何老去或沧桑,那类解不开的情结记忆反而日久弥新。记得那位大哥有一年从川黔铁路上回家,还带了个机器,一到晚上他就让它叫起来,满寨人都能听到叽哩哇啦的声音。实际那是普通话。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机器,那叫收音机。这位大哥,本来是可以一直留在铁路上工作,可他母亲硬是趁他回家的时候给他把媳妇弄进了家。这样一来,这位大哥后来就从铁路上回家种地了。

我们走到松坝站台,一位胖乎乎的车务员引起了我的注意。他让我想起家乡那位大哥。当然,他比家乡的大哥要年轻很多,老家那位大哥已七八十岁,他是修铁路的人,而眼前的这位大哥是管铁路的人。这位管铁路的车务员大哥头发有些花白,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圈圈年轮。我没有记住他的名字,然而他已在松坝这个没有火车路过时显得十分安静的小站,“一站”二十多年。他的青春、他的情感和松坝小站完全融为一体,他习惯了下班时走在站台上抬头看看坡上葱郁的树木,放松时和同事们小酌几盅开怀大笑的乐趣。他用不着像大城市的人们上班时从东到西的奔波,更用不着每天来去匆匆赶地铁或挤公交,他的工作岗位和吃饭起居近在咫尺,某种意义上,下班也是上班,上班也是下班。没有火车路过时,小站是宁静的,一旦火车路过或是停靠,汽笛的鸣叫以及车轮与铁轨的撞击,那种轰鸣仿佛就要发生什么大事,然而,这就是小站的常态:安静而又嘲杂。

松坝只是川黔铁路一个点,但是没有这个点,就没有“一条线”。

史料记载,这条“线”的成功连接颇费周折。开始,规划于民国31(1942)年,大约因为抗战等诸多原因,勘测而未动工。1957年,铁路部门再次规划勘测动工修筑,1960年,又因所谓的“三年自然灾害”被迫停工。1964年复工,1965年10月才建成通车……

从最初的规划勘测到全线建成通车,“战线”拉了20余年,通车至今50多年,50多年的松坝小站,就像一个年轻小伙逐渐变成了中年,而且一年一年“老”去。这种“老”慢慢化成了松杉的历史底蕴,从而积聚了村庄的厚重感。

随着高速公路的四通八达,随着高铁的横贯东西,这条老铁路虽然依然承载着客流和运输的使命,但给后来的人们的感受,更多是对历史的追忆与回溯。是的,我们无从知道松坝小站每年要迎来送往多少南来北往的大官小员、多少商贾豪富以及平民百姓,然而,这里的车务员几十年还是那些老脸孔,几乎没有多少调换。就像我们问起的那位大哥,他大半生都和川黔铁路的站台打交道,从另一个站台换到松坝,在松坝一“站”就是二十多年,而且还将继续站下去,直到退休那天。同行的有人说,一生就这在这里“站”着,也挺无聊的……其实,细想起来,人的一生无论以什么方式工作和生活最终也摆脱不了无聊。与其说羡慕那些走南闯北、从一个大城市到另一个大城市,天天面对高楼大厦和大腹便便的官商,成天吃香喝辣,倒不如一辈子“站”在松坝这个地方,累了温口小酒,闲了走进树林转转安逸。



“骨头硬,家风正,不招邻里乡亲恨。”

这是我们行走在松杉村青林、后园村寨中,发现题写在墙上的大字。老实说,一个人,或一个家,家风正派、为人耿介,邻里之间自然和谐、相互友爱,要真正做到这些,没有传统和文化支撑,很难达到这个境界。

前面已经说过,松杉是一个积聚传统和历史文化的村寨。这个村的历史文化以青林、后园两个组为要,而这两个组又以“冯氏”历史文化积淀占据重要位置。

资料记载,青林和后园两个村民组的总人口近400人,而冯姓人口近300人,占总人口的77%。且“冯氏家族”除人口数量最多,尤其具有悠远的历史和宗族渊源,一代一代传承着丰富的人文精神,可以说,“冯氏家风”是松杉文化最重要的特色之一。

走进青林、后园村寨,最令人们惊奇瞩目的是冯氏“五大函”和“五祖婆”的合葬墓。“五大函”即冯氏三世祖五兄弟的合葬墓,“五祖婆”即五兄弟之妻——五妯娌之合葬墓。两座合葬墓均为圆形石砌而成,两座合葬墓之间相隔百来米距离,矗立村后,显目耀眼,凡来此地,无不被这样的“景观”所吸引。

追溯冯氏家族的传承,让我等游客眼界大开,尤其是地处贵州一隅的乡村,更是令人敬重。据冯氏家谱记载,其祖宗冯延富在明代英宗正统年间,曾任四川布政使,后辞官携家眷从成都前往播州游历,长途跋涉,历尽艰辛,途中其妻不幸去世于重庆境。冯延富带着家人继续前行,最后落脚于播州松杉仁江河岸繁衍生息。延富大儿子冯德文曾任湖南司官,小儿子冯德徵在黔阳县任职。兄弟俩退职后,兄长德文返回松杉定居,兄弟德徵前往正安莲子坝养老。

说起冯氏祖宗德文、德徵,冯氏后人津津乐道。他们说,祖宗德文从湖南告老还乡,后因年事已高而卧病于床,兄弟德徵知晓后遂从正安赶到松杉看望陪护兄长,兄长德文不久于世,兄弟德徵念兄之情难抑,悲痛不已,不久逝于松杉。远在正安的德徵妻得知兄长和丈夫离世消息,一病不起,身在松杉的嫂子知悉正安弟媳病重,立即赶去陪护照顾,不久,两妯娌也相继疫于正安。冯氏后人说,这就是冯氏二世祖公、祖婆坟墓各在一边的原因,在松杉是两祖公的坟茔,在正安是两祖婆的坟茔。此事世间稀有,亦为奇迹。

二世祖冯德文所生五子,取名温、良、恭、俭、让,以“立品、存心、敦伦、读书、勤俭”10字传家。五兄弟不负其父期望,勤耕苦读、和睦相处,在松杉,一大家人把日子过得十分和谐,遂相约死后合葬一处。一位冯氏第二十多代后人诚恳地告诉我们,他们的祖先只希望后世发人发财,不必做官。想必是祖宗冯延富和二世祖从政多年,厌倦了官场勾心斗角,对后代有所交代和嘱咐。据说,在二世祖下葬时,风水先生把盘挪脉,询问孝子,如要后人做官,脉向需动一指,冯氏孝子齐声说,我们不要做官……

兴许才有冯氏后人冯思准当年婉拒遵义知府郑庐州多次推荐其入官进仕的记录。

据冯氏家谱记载,冯思准一生乐善好施,扶孤济贫,把“先世积券,概为焚毁”,不向欠债人讨还债务,对因家贫起盗心者,则导以宽忍,劝其善事,对他人的过失,从不苛刻重处,真正把祖先的“温良恭俭让”贯注到了子孙后代的精神世界。

松杉,山美、水秀、人善,能生活在此,即是福禄。

 

      魏尔锅:本名魏荣钊,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发表作品,已发表、出版小说、散文及非虚构作品200余万字。曾徒步乌江、赤水河、北盘江及黔边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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