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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偶(中篇小说)

2020-7-15 14:49|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589| 评论: 0|原作者: 马学文|来自: 贵州作家·微刊

摘要: 木偶(中篇小说)马学文01七月半那天早晨,我接到县里寄来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全村就我一个。我爹张着缺牙半齿的嘴,乐得胡茬子一龇一龇的,像条想咬人又咬不着人的老狗。吃完早饭,爹抹着嘴说晚上是鬼节,今年得多称 ...

木偶(中篇小说)

马学文


01

七月半那天早晨,我接到县里寄来的高中录取通知书,全村就我一个。我爹张着缺牙半齿的嘴,乐得胡茬子一龇一龇的,像条想咬人又咬不着人的老狗。吃完早饭,爹抹着嘴说晚上是鬼节,今年得多称些纸钱来烧给在阴间的各位祖宗。爹的腿从小就一只长一只短,走路难得其平,几十年的风雨人生路全是一歪一拐走过来的。那几天,村里人都议论说,看来马家这火链是要翻梢了,真是一代蔫蔫一代鲜啊。个个见了我都很亲热地叫着我的小名说“小马桶”你高中了?我说高中了,嘿嘿。心里热乎乎的一片艳阳,谁知到学校报过名,才发觉全班同学就数我最穷最矮也最难看,而且我初中的同班同学,外号“骚棒”的谢小冬也升了高中,我心里一下就凉了半截。

开学那天先排座位,班主任张木瑞老师把我们叫到教室门口,让全班男女生按高矮各站一列横队,然后叫男生依次入室从后排坐起,最后才是女生。结果,我和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长得有点像还珠格格的瘦个子女生同了桌,后来我才知道她叫范世莲,也是农村人。我们刚刚坐下,室内一片哗然,尤其是坐在我后排的“骚棒”谢小冬笑得特别忘情。从后面进来的张老师叫住了“骚棒”,问他笑啥子,“骚棒”却死活不说。张老师只好问和“骚棒”同桌的一个嘴巴长得像鲁迅先生的男生,男生被逼不过,只好吞吞吐吐地指着我和范世莲,说谢小冬说他们俩是武大郎和潘金莲。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轰堂大笑。一听这话,我浑身火烧火燎的难受,范世莲也是一脸涨红,我这才发现张老师把全班最难看的男生和最好看的女生安排在一桌了。张老师瞅了我们俩人一眼,也忍不住笑起来,但他马上就止住笑正色道,谢小冬同学要注意影响,今后不能拿同学的生理缺陷开玩笑。

下课的时候,“骚棒”一把抓下我头上开花冒朵的破棉帽甩到地上,说一朵鲜花鲜又鲜,可惜插在牛屎边。我说牛屎边插不插鲜花关我帽子球事!范世莲也狠狠瞪了一眼“骚棒”说,谢小冬,大家都是同学,你最好少开点黄腔。“骚棒”噘着嘴反唇相讥,说刚刚坐了一节课就晓得心疼人了,武大郎真是艳福不浅啊。“骚棒”的话又引来同学们的一阵轰笑。范世莲的脸一下子就红到了耳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里一闪一闪的。我攥着拳头,很想给“骚棒”那张阴阳怪气的脸狠狠一拳,可我不敢。“骚棒”足足高出我—个头,就算能赢了他,那也是万万不能打的,因为他爸就是我们太平镇的镇长。我和“骚棒”在太平中学同班读了三年初中,也活活让他欺负了三年。

吃午饭的时候,同学们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碗筷往食堂去了。我家里穷交不起钱吃食堂,就独自夹了本书回到宿舍,从压在枕头下面的粮袋里掏出个苦荞粑粑,躺在铺上边嚼边复习老师讲过的内容。学校的学生宿舍是六间一楼一底土木结构的青灰瓦房,早年间是当地一个彝族土司家的粮仓,解放后才改做了学校的学生宿舍。学校将土司的粮仓用板壁从中隔断,左面的三间男生睡,右面的三间女生躺。从宿舍后门出来,是农民的承包地。这时节,地里种着黄壳的苞谷、白花的洋芋、红皮的南瓜和绿叶的萝卜。每每地里的苞谷被扳洋芋被抠南瓜被摘萝卜被拔,地的主人就提着锄头扁担撵到学校,让学生一个个抬起脚板来合鞋印,谁的鞋印合地里的脚印谁就是偷粮的贼,结果还真逮到好几个手脚不干净的学生。我的铺在二楼,床头正对着后墙的窗子。据说窗子上以往装有造型很别致的木格子花窗,但由于起夜的学生都对着花窗方便,天长日久,木格子花窗都被尿水淋腐烂了,现在连窗条也不翼而飞,只留下洞开的窗口和窗口下面被尿水在墙上冲涮出来的沟沟壑壑。这会儿,扑面吹来的秋风夹着臭哄哄的尿臊味,弄得我满嘴嚼着的苦荞粑粑都腥臭起来。这时,一股浓烟突然从楼下冒出来,我以为是什么地方着火了,忙放下书去看个究竟。才知是几个同学在一楼生了几拢火烧洋芋和煮苞谷稀饭,其中一个正四脚四手趴在地上歪着嘴吹火,鼻涕眼泪涂了一脸,待他把火吹燃从地上直起身来,我才看清原来是和“骚棒”同桌那个长着“鲁迅嘴”的人。他也看到了我,就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笑着问我吃了没有,我扬了扬手里的苦荞粑粑,说正在进行。他说还是你方便,烟不熏火不烤就把饭吃饱了。我问他咋不去吃食堂,他说能吃食堂谁还愿受这份活罪。后来他告诉我他叫唐家华,坏名叫“鸭子”,家里穷,交不上每周五块五毛钱的伙食费,只好自己带苞谷面来煮稀饭吃。我也自报家门,说我叫马同,因为同与桶近音,所以从小人家都不叫我马同只叫我“马桶”,你也就叫我“马桶”吧。我告诉他我也是家庭条件太差才没有去食堂吃饭。本来也是打算从家里带苞谷面来煮稀饭吃的,后来我爹怕我煮稀饭耽搁念书,才给我烙了十二个苦荞粑粑,让我一顿定量一个。说着,我将手里的苦荞粑粑分了半块给他,他咽了口唾液推开我拿粑粑的手,说他不能白吃别人给的东西。我说都已经是同学了,你还客气个啥。他说那你得喝我一碗稀饭。我说我喝就是。

下午上物理课的时候,我看到板凳中间被人用粉笔划了条白线,范世莲把半边屁股搭在板凳那头,一边歪扯扯地避着我,一边装模作样地趴在桌上看书,我进来也不看我一眼,好像我真是只眼不见心不烦的臭马桶。我只好在板凳的这头坐下来,中间隔着长长的距离。

我埋头正在书包里找书,范世莲突然站起来,板凳便一下子翘起来,将我重重地摔在地上。书包里的书本、文具还有一只我从家里带来的木偶,全都撒了一地。特别是那只木偶,竟然滚到了范世莲的脚下,我只好像狗一样哈着腰从桌下边爬到她面前才捡回来,惹得同学们哈哈大笑。我这才发现教物理的陈兴安老师早已站在讲台边,大家都齐刷刷地起立,正准备给他问好,我也顾不得屁股疼痛,慌慌张张爬起来,哈腰向陈老师问好。这时,不知是谁放了个悄悄屁,整个教室立刻像被人泼了一桶大粪,无影无踪的寡臭。“骚棒”趁机煽风点火,说“马桶”这个狗日的整天抱着苦荞粑粑憨吃哑胀,把苦荞屁都胀出来了。平时和“骚棒”玩得比较好的张猫和施朝辉也跟着附和起哄,说难怪有股烂苦荞叶子味,原来是他龟儿子放的毒气。说教室里怎么能放马桶呢,干脆把他扔出去算了……

那时,同学们多数都靠啃半生不熟的洋芋充饥,大家的肚子都不太舒服,男男女女的屁自然就多,起初我还试图为自己辩白,结果却适得其反,最后我只好保持沉默,将全班男男女女的屁都承包来放了。一开始,除了“鸭子”之外,全班同学个个对我都很反感,见到我就像见到瘟神一样唯恐避之不及。时间一久大家也就习惯了,甚至不少同学在路头路脑单独碰到我,还会无话找话跟我吹上几句。这期间,我和范世莲的关系也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原因是有一天上晚自习的时候,我看到范世莲的身子慢慢往一边倾斜,我以为她要站起来,就用手暗暗撑住板凳,以免凳子翘起来摔着自己,同时竖着耳朵,悄悄听着她那边的动静。于是,我就听到她放了个不太响的屁,屁的响声把她的脸都吓变了,嘴唇不住地哆嗦。看得出她是想歪着身子悄悄把屁放了,没想到反而弄出了更大的响声,以至惊动了临桌的同学。好在大家都认为她这样漂亮的女孩,不可能放这样难听的屁,都把目光狠狠地瞪着我,“骚棒”还站起来,在我背上重重擂了一拳,说”马桶”你狗日的又烂肠瘟了。说着又要来抓我头上的破棉帽,我忙双手捂住头说,你能管天管地还能管人屙屎放屁?“骚棒”抓不到我的帽子,又在我背上擂了一拳,才骂骂咧咧作罢。第二天上早自习时,那条划在我和范世莲板凳中间的白线不见了,我忙找来粉笔打算重新划上。范世莲却说算了别划了,省得划了粉笔灰染衣服。我说不划也好,要不我早晚又得摔个四仰八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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