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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年纪事(小说)

2020-5-25 10:03|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88| 评论: 0|原作者: 曹永

摘要: 他是个独眼,那只完好的眼睛紧闭着,坏掉的眼睛却怪异地睁开。太阳亮晃晃的,仍然在天上。

那时候,张催粮没想到会出事情。他像以往那样戴着墨镜,把褡裢搭在肩膀上,然后提着竹棍出门。街道空荡荡的,竹棍落在地面的声音很响。路面铺着石板,它们被漫长的岁月磨掉棱角,全都光溜水滑。张催粮就那样提着竹棍,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张催粮眼前发绿。饿的时候总这样,看啥都是绿的。张催粮老想起那种观音土做的圆粑。真是奇怪,张催粮吃过牛马驴羊、鸡鸭鹅鱼,甚至还吃过一些野味,但这会儿,他想起来的只有那种圆粑。那种东西有弹性,简直像糯米做的,嚼起来很有劲道。只要想起那种圆粑,他总是满嘴冒清水。

冷风卷着灰尘,从街口灌进来。张催粮感到有点冷,他缩着脖颈,抬头看了看,太阳像个熟透的南瓜,圆滚滚地挂在天上。明明有太阳,气候居然还这样冷,真是莫明其妙。张催粮不想在这种时候出门,但他实在顶不住了。

张催粮肩膀上挂着褡裢,里面结鼓鼓的。他穿过冷清的街道,走到南门口。那里原来是城墙,后来被拆掉了,只剩几堆烂砖块。再往前边走,有几棵榆树。那些榆树光溜溜的,没有树皮,它们早就枯死了。粮食不够吃,大家就跑去吃草根、野菜、树叶,还有观音土。

张催粮没吃过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只吃过观音土。张催粮从葡萄井经过,几次看到磨刀匠蹲在他家门口的场坝上,手里捧着个圆粑。那天,张催粮又看到磨刀匠啃圆粑。张催粮羡慕地说,啧啧。磨刀匠蹲在那里,仰起头看张催粮。张催粮说,你比皇帝还安逸。磨刀匠眨着两个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张催粮说,你天天吃这种东西。磨刀匠顺嘴说,噢。

张催粮说,我想讨口水喝。磨刀匠埋着头,边吃东西边说,你自己去屋里舀。张催粮钻到屋里,喝了半瓢凉水,然后走出来,抹着嘴说,你没去磨刀?磨刀匠皱纹说,这世道,鬼还磨刀。张催粮说,那你天天吃圆粑。磨刀匠说,这个不是粑粑。张催粮说,看你说的,我又不给你讨吃。磨刀匠说,这是观音土,不信你自己尝。

看到磨刀匠递来半个圆粑,张催粮说,尝一点就行了。磨刀匠把圆粑塞在张催粮手里,说你尝,你赶紧尝。张催粮撕了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磨刀匠好像有些着急,说怎么样?张催粮说,嚼起来很有劲道。磨刀匠说,这会你相信了吧?张催粮把嘴里的东西咽到肚里,嘬嘴说,我觉得还是粑粑。磨刀匠瞪眼说,你这个人。张催粮说,嚼起来像面,很细腻。磨刀匠跺脚说,我改天带你去看。

后来,磨刀匠就带张催粮去凤山挖观音土。磨刀匠说,这里的观音土最好,挖的时候要排队。张催粮说,噢。磨刀匠说,听说这种东西是观世音菩萨救济世人的,所以叫观音土。张催粮说,噢噢。磨刀匠说,取土时,有人在那里焚香烧纸,还有人磕头跪拜。张催粮没再接嘴,他身上软绵绵的。他害怕一开口,自己就会像团稀泥似的瘫在地上。

张催粮跟着磨刀匠取土。那里确实有很多人,张催粮们排队老半天,还没取到多少,后面的就催起来了。他们扛着两袋观音土往回走。张催粮感到两条腿颤得厉害,他想不明白,怎么扛这点东西,腿就颤得厉害。路很不好走,张催粮咬紧牙关,艰难地跟在磨刀匠的后面。

回来后,磨刀匠找来杵臼,开始舂观音土。他们把土舂细,用纱布筛过,接着和水搅拌。看到磨刀匠往里面放葱姜蒜,还有花椒八角之类的东西,张催粮瞪眼说,还放佐料?磨刀匠说,当然放佐料,要不然吃起来没味道。张催粮说,啧啧。磨刀匠挽着袖子,在盆里使劲搓揉。

张催粮蹲在旁边,看到磨刀匠把观音土揉成圆粑,一个个放在锅里烙。张催粮发现那些圆粑竟然在锅里冒水泡,他觉得有点稀奇。张催粮说,跟面粉揉的一样。磨刀匠说,这种东西好吃,就是拉不出来。张催粮说,以前我还不信。

磨刀匠铲起个圆粑说,你看都糊了。张催粮两眼冒光,激动地说,竟然会糊。磨刀匠见他咽口水,就把圆粑递来,说趁热,赶紧吃。张催粮啃着温热的圆粑说,比肉还好吃。磨刀匠说,我就说嘛。张催粮说,肯定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磨刀匠说,这个算不得啥。张催粮说,那你说还有啥更好吃的东西?

磨刀匠陶醉地说,最好吃的是厥根粑。张催粮说,你吃过?磨刀匠得意地说,当然吃过。张催粮说,我可没吃过。磨刀匠说,以前厥草多,现在被挖得差不多了。张催粮觉得有点惋惜。磨刀匠说,这种东西好吃,就是做起来麻烦,把厥草根挖来后,找条水沟,堵七八个水塘,然后不停地冲。

张催粮没说话,他忙着嚼嘴里的东西。磨刀匠说,厥草根冲洗得差不多后,用棒槌反复捶打,第一道满是泥沙,第二道是草皮之类的杂质,清洗几道后,放在缸里沉淀。张催粮还在嚼,他没想到观音土做成的饼,居然这样有劲道。磨刀匠说,第二天早上一看,哎嘿,缸底铺满淀粉。

张催粮把嘴里的东西咽到肚里,说真没想到。磨刀匠侧脸说,什么你没想到?张催粮说,厥草根还能弄出淀粉。磨刀匠说,说来也怪,向阳的地方淀粉多,背阴的地方淀粉就少。张催粮说,鬼晓得怎么回事。磨刀匠说,淀粉必须蒸过,要不然满嘴泥味。张催粮追问说,然后呢?

磨刀匠说,你好像对这个感兴趣。张催粮说,吃的东西嘛,当然感兴趣。磨刀匠说,弄熟后像糯米,黏稠得很,还有弹性,一拉就是长长一条,好吃。张催粮说,你竟然懂得这么多。磨刀匠说,前些年还好,这几年没人磨刀,我就到处找吃的。张催粮说,啧啧。

磨刀匠把铁锅端下来,蹲在墙脚吃圆粑,边吃边说,杉树根做的粑粑也好吃。张催粮竖着两只耳朵。这年月,只要听到吃的,大家都会竖起耳朵。磨刀匠说,把杉树从土里刨开,有截娃娃手臂粗的树根,抹掉泥,剥掉皮,里面的树筋能吃。张催粮说,好不好吃?磨刀匠很有经验地说,有点涩,味道比不上厥根粑,但能拉出来。

张催粮顺嘴说,你啥都懂,不怕挨饿。磨刀匠说,鬼才不挨饿。张催粮说,我觉得你不会。磨刀匠说,我还吃过雁屎。张催粮瞪着两只眼睛说,这也能吃?磨刀匠说,没粮食,大家逮啥吃啥,不丢人。张催粮说,我没说丢人。磨刀匠说,大雁屎有手指粗,要把前半截白的摘掉,只吃后半截青绿的,那个还没完全消化。张催粮说,真想不到。

磨刀匠说,吃雁屎有两种方法,第一种讲究,先用清水把它泡开,滗掉水,然后拍成圆粑,跟观音土一样烙吃。张催粮说,第二种呢?磨刀匠说,第二种简单,直接放在锅里炒,吃起来像炒豆子,脆得很哩。张催粮说,啧啧。磨刀匠说,这种东西好吃,就是火气大,吃完嗓子肿痛,要用熟地黄泡水喝才能消肿。


粮食越来越少,大家想方设法找吃的。后来,凤山上的观音土被挖完了。张催粮也跟磨刀匠去过别的地方找过观音土,但里面夹杂着沙粒,不怎么好吃,嚼起来老是咯噌响。磨刀匠就像条疯狗,啥都敢吃。张催粮不想吃那些东西,他要出去找粮食。

那时候,张催粮没想到会出事情。他像以往那样戴着墨镜,挂着肩上的褡裢朝前走。他出门只带褡裢,再有就是那根光溜溜的竹棍。这次,他打算多走几个村寨,希望可以多找到点吃的。公路弯来拐去,像根熟煮的猪大肠。

张催粮的胃不怎么舒服,身上没有半点力气。他真不想出门,但饿得实在扛不住了。前几年大家都说粮食吃不完,没想到,突然就饿肚子了。城里分配口粮,但根本不够吃。最要命的是,没有油水,越吃越想吃。

城里粮食定点,但农村稍微好些。缴完公粮,多少还能剩点余粮。更重要的是,每家都有自留地。土地虽然不多,只有两分,但总算还能种点庄稼。在城里找不到吃的,张催粮只能去乡下。世道不好,别人出去,只能端起破碗讨饭吃,但他走到哪里,人家都毕恭毕敬。他是风水先生。他有这个底气。

太阳依然像个熟透的南瓜,只是比先前更黄,好像就要烂掉一样。公路左边是岩石,灰不溜湫。右边是陡坡,半坡上长着几棵树,看起来半死不活。走到五里岗,张催粮看到前面有几个人。他走过去,看到赶马车的王八五蹲在那里补胎。王八五的娃娃穿着开裆裤,露出半个屁股,在地上弹玻璃珠。

王八五的马拴在半截树桩上,正伸着舌头,搜刮地上的枯草。离马不远的地方,坐着两个陌生人。他们头发乱蓬蓬的,似乎在看马吃草。张催粮估计他们是从外省来的,听说其它地方饥荒更厉害。他经常出门,总能碰到这类逃荒的人。

王八五赶马车,到处给人运送东西。有时候,张催粮就搭他的马车。他们很熟悉。张催粮打招呼说,轮胎坏掉了?王八五说,有铁钉扎进去了,你看,这么大个眼。张催粮凑过去,果然看到轮胎上有个指尖大的洞,他说,啧啧。

张催粮问他去啥地方?王八五说要去狗街,给供销社拖石膏。张催粮就蹲在旁边,看王八五补胎。他看到王八五把轮胎绷紧,拿着铁挫子,使劲在破洞边挫,唰唰唰唰。没过多久,轮胎被挫得毛糙糙的。

王八五的马还在那里吃草,它拼命往前挣。缰绳拴得短,勒在脖颈上,使它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张催粮朝马看了看,然后把目光移到陌生人的脸上。他们衣裳破烂,仿佛披着两条破麻袋。他们的脸颊高高鼓起,眼眶塌陷进去,就像两个窟窿。如果不是眼珠转动,或许会觉得他们像两只饿死的瘦猴儿。

张催粮给王八五说,他们是搭车的?王八五说,他们是路过的。张催粮说,还是你安逸。王八五说,安逸个屁!张催粮说,全县城也没几辆马车。王八五晦气地说,它妈的,没跑多远,就碰到这种事情。

那个娃娃发现张催粮的褡裢里面,有个结鼓鼓的东西,立刻就盯上了。张催粮见他很感兴趣,故意拍拍那个结鼓鼓的东西说,你听。娃娃怯怯地说,这是啥东西?张催粮逗他说,是苦荞粑。娃娃闪着两粒眼珠,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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