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当前位置:»首页 文苑 查看内容

快乐之鸟

2020-2-25 12:27|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136| 评论: 0|原作者: 杨村

摘要: 为了便于流传,让它们像快乐的鸟,我现在记录在纸上,以免误传,以讹传讹。假如今后我们村计划编修自己的村志,它也能作为第一手资料,以资取舍。或许,编撰者能把它写成富鸟村的一章口述史。


    我能记事的时候,爷爷身子骨还硬朗。他给我讲的故事,我基本上都能够记得。

    他们说的富鸟村,就是我们村。

    我们富鸟村其实没有多少鸟。就是高。山像一棵老秃杉,树顶边缘斜出一根枝丫,枝丫上有一个疙瘩。那个疙瘩就是我们村。站在河边仰起脖根望上看,帽子就要掉落时,我们村确实像一只鸟。也不知哪个古人的联想像诗人一样奇特,就叫富鸟村。或许,给我们村起名的人就是著名的歌师。如果他识字,把自己的歌打成文字,也许就和李白一样名满天下,万世不朽。

    一九三九年,就是民国二十八年,操良保长计划干一件实事,让众乡八邻都高看一次富鸟村,高看一回自己,而且名垂千古。他要将富鸟村的精文堂,改造成感恩祠。意思大概和现如今的感恩教育基地一样,是一种集教化功能于一炉的场所。

    操良,说起来富鸟村人也不认识。要说起保长或哥操,我们村子上的人大大小小都知道。据说他背着猎枪,骑着大马,去和乡长汇报公务时,随身还有鞍前马后的侍卫。哥操就像一个首长,随时都有人让他差遣。

    的人早已到了河边,给哥操备好了船。哥操骑着大马,像一只大鸟在山间飞翔。来到河边时,服待的人就掌马驻足,等哥操跨下马来。

    “马日,”哥操说,“船呢?”

    的人一声吆喝。一只木船从河湾里划出来,轻轻地像一条水蛇,乖乖地靠在马前。使船的便向保长作了一个揖,跪下去。

    “多谢老爷高看!”使船的说。

    “马日,”哥操说,“什么老爷少爷的鸟!”

    这时,掌马的人已拴好了马,给马备足粮草。走过来,站在哥操后面,对使船的说:“保长,你不认得?我们富鸟村的保长!”

    使船的又一次作揖,惊惶地说:“该打的死,有眼不识泰山,保长大人在上……”

    掌马的立即躬下身躯来掌船。哥操才甩开绸袖踏上木船,撩开下摆,在船板上坐下来。掌船的才双脚一蹬,像一只青蛙跳上了船,船也在这一蹬中离开了河岸,悠悠地游向河心,顺水顺风。拴在岸上的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蚂蚱,贴在河坎上,咀嚼草料。

    好像起一丝微风了。哥操几绺长发飘起来,黑黑的眉毛像两把镰刀,罩在眼眶上,双眼贼贼地亮。鼻梁高耸,阔眉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他就像一个男影星,角色的扮演域宽阔,演正角如英雄好汉,扮反角像贼汉奸,叫观众爱得要死,恨得要命。

    此刻,我们保长甩了一下长头发,仰起了方正的头,看上去不正,也不反,轮廓反倒有几分俊朗和亲善。他的目光停留在高处。船家只管撑好船,不敢多说一句话。掌马的人顺着哥操的眼光仰望。他们望的正是我们富鸟村,有头有尾,有眼有脚地站在巨型杉树的丫枝上。哥操像一个文人骚客,欣赏起一幅美丽画卷,沉吟道:“山高鸟为峰,水尽浪船。

    也不知哥操学来的。掌马人自是不懂,仰慕不已。掌马人说:“保长,你说的个啥?贼的动听,就像吟诗!”

    哥操斜来一眼。掌马人就怯怯地打住了。哥操说:“你懂个卵!”

    世界就静下来了,凝固似的。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有节奏地呻吟。

    “你看,”哥操咧开阔嘴说,“富鸟村还真像一只鸟!”

    他没看谁,只盯着高处。掌马人和船家不知道哥操自言自语,还是问谁,都没有应答。

哥操又说:“我他妈就是一只快乐的鸟!”

    ——哗,船在河面上缓缓行进,河面划出道一犁花。

    哥操坐了下来,手掀开绸面,去内衣深处掏烟盒。就像这个时代的人掏手机一样,小心翼翼的。掌马人跨过一步,熟稔地打燃火机,给保长燃烟。船也荡了一下,又平稳下来。顿时,一股汽油味儿,就着烟香一起弥漫在河上,升腾着。

    他们远近一些庄子的人,总骂自己的保长优亲厚友,尸位素餐,饱食终日,站着茅厕不拉屎。这一点,我们富鸟村绝然不同。我们全村至少看上去与哥操保持高度一致,要不是敬畏他,起码也是害怕他,反正没有人站出来吊歪。譬如朝要彰显囯恩浩荡,有时也会施惠于民,赈济苍生。他们庄的保长总要胳膞肘往里拐,与保长亲近的人不多不少都会肥一次。每一回过后,乡长大人都要举起一堆告状函对保长们进行敲打。我们村的哥操可不一样。水头小的时候,以拈阄认领,谁好运,谁肥一把。就像赌钱,好汉阄下死,死也不怨谁。水头大的时候,哥操更有绝招。他把水头分成两股,拿一股来平均分配,人人有份,富鸟村就像实现了一次共产主义。另一股由保长支配,爱谁送谁,众人也都服服贴贴,说是谁当保长谁都有这个特权,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哥操除了鞍前马后的侍者,还有四个甲长围着他转,个个都敬他几分。四个甲长有时也从中分肥,美美满满地在女人面前抖擞一把。喝酒的时候,侍者就端着饭碗坐在角落里,让保长差来喊去,上上下下,锅里灶里转。保长夫人不入桌,也不服侍,躲在帷帐里,听男人们瞎扯。这是彰显了保长的特权,神威。四个甲长虽与哥操平起平坐,推杯换盏,但言辞上明里暗里都恭维着保长。就是对待侍者,四个甲长也客客气气,尊敬有礼。爷爷说,打狗是欺主,有时狗的脸面比人还大。

    四个甲长酒量都不如保长哥操。三碗过后,话匣打开,话题就乱了。不过都还记得看保长的脸色。这时,哥操就很宽容,正襟危坐地看着他们把话道尽、说了。既有高高在上的距离,又有大哥的威仪和友善。

    甲长甲饮尽时,头就有点儿晕,舌头也有些转不灵便了。

    甲长甲说:“哥操,老、老……大,不、不喝了吧。”

    哥操转过脸来,两只眼睛就盯着甲,笑眯眯的。不知怎么着,那时哥操的眼色有一丝邪淫。甲就住嘴了。

    甲长乙说:“大哥,酒喝高了,你也别冷落了嫂子。”

    四个甲长就唰地抬眼朝内屋看。粉色的帷帐前有一盏孤灯,一个剪影儿透过帷帐映过他们的眼球。这时就神奇地静。夜色在深处无边无际,富鸟村像宇宙一般。

    哥操这回不唤侍者。侍者深知保长的兴致,早去了村子上的王月娥家。别看侍者卑微身贱,却不知是他有灵异嘴舌,还是托了保长的神威,村子上几个漂亮媳妇的男人,都被他哄得团团转。只是,他要去说通哪家媳妇的男人,还得留心白日里保长的眼神,就如瞄靶似的百发百中。

    哥操正操着酒壶,就要酾酒。甲长甲和乙早已把头埋进了裤裆里,真是醉了。剩下丙和丁慌忙伸出大拇指头,塞住了壶嘴,把酒壶夺了过来,并说:“大哥,喝不了,留下回吧。

哥操说:“马日的,那就别怪哥小气了哦!”

    酒局结束的时候,侍者回来了。一切都已妥贴。四个甲长就鸟兽散,结结巴巴地谢了保长,趔趔趄趄地拖拽着,离开哥操家。富鸟村就闻得一阵狗吠,传向夜空,荡入峡谷。屋里忽然又静下来。孤灯熄灭。粉色的帷帐漆黑一团。夜诡异地进入深处,整座村庄死了似的枯寂,或是掉了一个深渊。

    次日,哥操前脚离开王月娥家门槛,王月娥的男人后脚就回来了。这一夜,男人不知去了哪里?王月娥没有正眼瞧一下丈夫,男人也不多言语,都心照不宣似的。一些早起的邻里也心知肚明,大家都没有说破,隔着一层纸。天高皇帝远。保长就是富鸟村的皇帝。王月娥将两枚银交给男人时,就闻见一阵清越的嗡嗡的声音,声音一直在耳根持续,久久不息,还有一股金属的光泽和味道。银是货真价实的。

    长大以后,我发现富鸟村的不少帅哥,脸眉和品相,都多少和传说中的保长相像。只是那时,保长,就是哥操,本名操良,却早已被共产党正法了。

    船一直在河岸边候着。

    保长和侍者像堂吉诃德和桑丘似的一前一后地从乡公所出来的时候,河埠头上已临午后,集市的日影已倒伏在半边河里。正是一天中最空寂的时光。

    使船的躺在船板上打盹儿。他听得侍者的唤声翻起身来。这时,保长已换了一副形象。去时被风吹乱的头发,被一顶旧礼帽给罩住了,手上还拄了一根雕花拐杖,活脱脱一副乡绅模样。拐杖也是旧的,弯曲的握把已经磨光,防滑钉也秃了。

    旧礼帽和旧拐杖,都是乡长送给哥操的。哥操没有声张,装得一副深沉。这时侍者机灵,慌忙放下包袱,去掌船头。保长提了提裤脚,踏上了船板,布鞋和木板轻轻的结合声,让船头颤了一下,水波荡开了一圈。使船的赶紧作揖,连声道:“保长走好,老爷走好,今儿个发财!”

    保长左手摘下礼帽,也鞠了一躬。保长说:“托乡长的福!”

    保长平时并没有今天这般绅士。今儿个见了乡长,当他作揖的时候,乡长就是那样摘帽鞠躬的。保长现学现卖,倒是很快进入角色。

    侍者说:“乡长给送的保长的帽子和拐杖,啧啧了得!”

    这话是说给使船的听,也说给保长听。一个听得羡慕,流口水,另一个听得乐滋滋,受用。待者是个鬼机灵,拍了保长的马屁,长了保长的脸,也长了自己的脸。使船就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佩服得五体投地。

    哥操保长端坐船上,故作深沉。骂道:

    “马日的,住嘴!”

    侍者做了一副鬼脸,就住了嘴。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

    船漫悠悠地离了岸,离了河埠头,离了市集。船荡起的波纹把倒伏的集市给折叠了,把太阳也给折叠了。

    保长的大马拴在河岸,好一大半天。它围着拴马绕了无数圈子,一会儿埋头咀嚼侍者备下的粮草。听得河上船桨咿呀,马昂起了头嘶鸣起来,河面上就像响起一群人放浪的笑声。两只脚奋力地踢着地面,兴奋地期待着美好的征途。

    船轻柔地靠岸。侍者立即跳下掌船。保长戴上旧礼帽,拄着雕花拐杖,特意在船板上磕了几下,踏步上岸。使船的又一阵作揖,接下船钱,谢了保长,就期盼下一的生意了。

侍者刚刚在掌船头,现在该掌马首了。哥操左脚插上马蹬,右腿一个大跨度,稳稳当当地骑上大马,鸟也似的越过山川峡谷,长岭深湾。掌马的背着包袱,火急火燎地跟在马屁股后,回到了富鸟村。

    从马背下来的时候,哥操更加坚信,富鸟村才真正是自己的天堂

    精文堂座落在富鸟村的中心地带。假如是北,则是故宫博物院,如果是上海,它就是黄浦区,在纽约,它就是曼哈顿,巴黎就是凯旋门,香港则是港九。精文堂占地约四百平方米,是富鸟村的“皇家园林”,除古色古香的精文堂主建筑,四周都是绿化带,百年的桂花树荫披着整个建筑区。主建筑前有宽敞的天井,青石铺地,园门上的“精文堂”三字雄健沉厚,笔力如刀。门前有梯阶、花圃。

    据说,这座袖珍的文化园林是从前香港的一个富商捐资修建。他为什么修建这座园林?相传,富商本为内地人,乱世时来到富鸟村避难,得到富鸟人的庇佑,劫难后跑到香港发达了,捐资兴建了这个袖珍园林,以感恩。至于缘何起名为精文堂,则不得而知。门额上的“精文堂”三字,是富商请的名家书法,工艺也极致完美。去过精文堂的人无不叹为观止。

    哥操饮过晚酒,陪夫人坐在帷帐前。粉色的弱光照在夫人脸上,妩媚动人,真不愧是集市里调养教化的女子。

    夫人端过脚盆,盛满温热的汤水,水中浸泡着晒干过的车前草。

    夫人一边给哥操脱鞋,一边道:“操良,这热汤里泡的是车前草,它利于清热、明目、祛痰,对治疗你的小便不好处

    哥操心头热了一下,看了夫人一眼,随即热度又消退了。

    哥操是世面上流行说的“老婆基本不动”的男人。他是富鸟村的“皇上”。

12下一页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本文导航

已有 0 人参与

会员评论

图文热点

阅读排行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