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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芝芳小说《听,花落下的声音》

2019-8-14 09:25|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335| 评论: 0|原作者: 罗芝芳

摘要: 可是,他们不让我睡去。有人在使劲按压着我的肚子,还有人将我提起来,头朝下,我张开嘴,感觉吐了很多水出来,我的魂魄慢慢聚合到了胸腔里。我睁开眼睛,看见自己躺在李医生怀里,我悠悠地吐了一口气出来。

01

早晨,雾气还末完全散尽,太阳像个鸡蛋黄若隐若现挂在天幕上。

我在冬日晨曦中醒过来。

我其实不想醒。我在醒梦中又见到了爸爸,他苍白着脸,佝偻着身子,一开口说话身子就抖个不停,像风烛残年的老树,在寒风中抖落一地的枯枝败叶。他对我说,迎娣,爸爸不在了,你就是这个家的家长,你要照顾好妈妈和弟弟妹妹。

我握着爸爸枯瘦的手掌,像握着一只鸡爪子,心里憋闷得慌。爸爸没得病时体壮如牛,一个人能担两百多斤重物。自患上结核病后,他的身体在短短几年内迅速垮掉,体重越来越轻,去世时不足60斤。

我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迎娣,别哭,听爸爸的话,照顾好妈妈和弟妹。爸爸轻轻叹了口气,用手抹去我脸上的泪痕。我拉着爸爸的手不放,爸爸抚摸着我的头发,轻柔地说,乖。

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天色已大亮。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床上爬起来。

姆不在屋头。

意料中,我来不及多想,趿拉着毛线拖鞋走向灶房。灶房的墙壁塌了一半,我用晒垫遮住,但风仍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力气小,干不了泥水活,也无钱请工匠修补,只得任由墙体破败下去。灶上的小耳锅里还有半锅红薯稀饭,够我们三姊妹吃了。

我四处寻找着打火机,昨晚明明放在灶头上的,今儿竟似长了脚似的,不知跑哪里去了。我把灶房里的破家烂赢全挪了位置,才在一个老鼠洞前发现了打火机。许是老鼠以为是什么美味,衔到洞口,咬了几口,索然无味才扔在洞口的。

我拾来一把干柴禾,三两下点燃,随着火光亮起,灶房里有了生气。我急忙刷着锅准备着早饭。门外大黄汪汪汪地叫起来,我走出来看见村支书徐猪儿和另一个挎着箱子的中年女人从院门边走过来。大黄看见他们走近,呲牙咧嘴地叫着,我喝住大黄,大黄摇了摇尾巴,在我身边停下来,仍警觉地盯着他们。

迎娣,你姆呢?徐猪儿问道。

我努了努嘴,没回答。这不明知故问吗?村子里谁不知道我姆一天到晚不落家。早几年,爸和姆躲生弟弟时,徐猪儿常常到我家来催交计生罚款。我记得,那时天不亮,爸爸就将家里唯一的一头猪赶进屋后的砖窑里关住,并用柴禾将砖窑四周遮蔽得严严实实,跑到外面去躲避到天黑才回来。村干部到我家不见爸,只有姆和我们,无奈离去。我们正暗自庆幸,谁知屋后突然传来猪叫声。他们看了看我们,绕到屋后,掀开柴禾,看到了藏在柴禾后面的砖窑。徐猪儿打开窑门,将猪儿放出来。几个干部吆喝着,将这头猪赶去集镇上卖了,抵扣计生罚款。那一年,我家没有年猪杀,眼巴巴地望着别人家吃肉喝汤,我们守着一屋子清寒,过了一个寡年。

我还记得这档子事,对徐猪儿的态度就有些生硬。他见我不答话,讪讪地笑了笑,双手搓着:迎娣,我们今天来不是谈计生罚款的。你爸走了,你家里也没收入,村里想喊你家交罚款都没办法。叔今天走你家来,主要有两件事。一是村里考虑到你家的实际困难,决定把你家纳入低保。这样,你姆和你们生活就有了着落。二是基于你们母女几人都是结核病基因携带者,村里特地为你家安排了家庭医生,定期监测你们的服药情况。这样啊,你姆和你们几姊妹不至于走你爸的老路。我一听他提到爸爸,眼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忍了忍才没掉下来。

同来的中年妇女放下箱子,和蔼地拉起我的手:你就是迎娣啊,我是李医生,你也可以叫我李嬢嬢。以后要乖乖听嬢嬢的话,按时服药。这样,你的结核病才能治愈。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我家灶堂里温暖的火苗,照得我心里头暖暖的。我面色和润下来,乖乖地让她给我量体温、测血压、听肺部锣音。

忙碌一番,徐猪儿和李医生交待了又交待,才离去。

我抬腕望了望电子表上的时间,已经910分,离上学时间不早了。我赶紧跑到里屋去叫弟妹起床。

来娣,如意,你们快点起床,吃了饭去上学,不然要迟到了哦。我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提着火钳,站在床边大声嚎叫着。我觉得自从爸爸去世后,我成了这个家的家长后,就变成了一个说话瓮声瓮气,性子泼辣的小米椒,一点都不温柔。其实,我只是一个13岁的小姑娘。

来娣很利索地将衣服穿好,开始打水洗脸;如意还在床上磨蹭着,不想起来。我一把掀开被子,拎着耳朵就将他从暖融融的被窝里扯了出来。

姐,疼,疼。如意咧着嘴直叫唤。

谁让你总是赖床啊?我恶狠狠地将如意的衣服扔过去,并将他从床上拉到地上。

姐,你就像个巫婆。如意对着我翻着白眼。

你说谁是巫婆?我将手里的火钳对着他扔过去。

如意没防备,火钳直直地砸在脚背上,顿时起了一个鲜红的印子。

田迎娣,你就是最最恶毒的巫婆。如意只有生气时,才会连名带姓称呼我。此时,定是痛极了,才会口不择言。

我懊恼到了极点。但对不起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我试图去摸摸他受伤的脚,他受惊地躲开了,嘴里鸡拉乌叫:你嫌打得不重?

我懒得管他,捡起地上的火钳,转身往灶房去了。

来娣洗完脸,正在灶房取碗盛饭。我过去帮着她,一人舀了一碗稀饭,站在灶台前就着咸菜吃起来。

如意生够了气,也过来吃饭。我们不像其他小孩,赌了气可以不吃饭,自行去校门口买零食吃。我们没有哪个闲钱。所以,即使如意受了气,饭还得照吃。填饱肚子才是硬道理。

我不管他,自行吃了饭,背着书包去了学校。

 

02

我在家里排行第二,学名叫迎娣;头上有一个姐姐叫招娣,脚下有一妹一弟,妹妹叫来娣,弟弟叫如意。按照村民们的说法,我们是超生游击队,也就是所谓的葫芦娃。

我爸属于老光棍系列,因为家庭贫困,40多岁了还没有找到老婆。

姆是爸爸捡来的。

姆是傻子,用农村人的话说,吃饭都不晓得放碗。姆被家里人赶出来后,在村子里四处游荡。某天游荡到了我们村子,跑到别人家鸡圈里捡鸡蛋吃,被村民们提着木棒驱赶,慌不择路中跑进了我家院子。爸爸听到响声,跑出门来,看到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从院墙上翻下来,对着他呵呵地笑。爸爸动了恻隐之心,将姆扯进屋,舀来一盆水给她洗脸。清洗干净的姆露出清秀的脸庞。望着面前清丽的女子,爸爸心里陡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这是上天送给我的媳妇?

爸爸将姆留了下来。40多岁的老光棍已经到了贫不择妻的地步了,他不在意她的傻,只要能够为他传宗接代即可。

没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也没有三回九转、彩礼烟钱,甚至都没有摆酒宴客,爸爸把姆留在家里就算成了一家人。

成了家的姆仍没消停,她还是每天在村子里东游西晃。饿了就跑到别人家里翻找东西吃,累了就倒在公路边、田埂上、垃圾筒或是柴草垛上睡觉,到了晚上才会晃悠着回到家来。丢了东西的人家找到爸爸要赔偿,脾气暴躁的爸爸揪住姆就是一顿暴揍,姆嗷嗷叫着四处躲避。挨了打的姆窝在阶檐坎上睡一觉,第二天又晃悠着出了门。

爸爸无奈,出门干活时将院门锁上才敢离去。但往往是,等他回来,姆早也不知所踪。

爸爸气疯了,在村子里四处寻找姆的踪迹。终于,在乐民河边一处小吃店前将正在偷东西吃的姆抓个正着。他扯着姆的头发,将姆拖着,一路从乐民河边拖到家里。姆疼得呲牙咧嘴。围观的人群从乐民河一直跟到我家院坝。爸爸将姆拖进院墙,像死狗一样扔在地上,狠狠地朝着她的屁股踢了两脚,还不解气,转身回屋里找了根拴狗的铁链子将姆捆起来,拴到门前的槐树上。

姆终于消停了,她被爸爸拴在槐树上,活动范围仅限于铁链子长度所及的地方。她没有办法解开铁链,便也在院子里安宁下来。她会和墙角的蚂蚁玩,她用一根小棍伸进墙角的泥土里,将蚂蚁赶出来,驱赶着他们在地上爬来爬去,她看着他们呵呵地笑。

姆被爸爸拴在院子里8年,相继生下四个儿女,直到终于生下儿子如意,才完成爸爸赋予她的传宗接代的使命。爸爸解下了姆身上的铁链。重获自由的姆像一个与世隔绝多年的囚徒,她奔跑在四野里,用双手拥抱着久违的大自然。生了孩子的姆虽然思想昏沌,但隐藏在身体里的原始的母性爆发出来,她在外面逛一会就会回到家,守着自己的孩子。有时,在外面捡到好吃的,也会带回来给孩子们吃。

岁月随着乐民河的水涨了又涨,我们艰难地生长着。在村子里,我们没有名字,村民们见到我们,都统一称呼傻子家的。有时,为了区分大小,在后缀名上加上老大或是老二。时间长了,我们真正叫什么,没有人记得。但只要说是傻子家的,人人都知道。包括我爸,没与姆成家时,他还有名字,叫田顺发。姆出现后,村民们统称傻子家的

不知何时开始,傻子家的田顺发得了肺结核。不仅他自己,家里的4个孩子全部被传染。我曾经查过医书,据解释,结核病是由结核分枝杆菌引起的慢性传染病,可侵及许多脏器,以肺部结核感染最为常见。排菌者为其重要的传染源。人体感染结核菌后不一定发病,当抵抗力降低或细胞介导的变态反应增高时,才可能引起临床发病。若能及时诊断,并予合理治疗,大多可获临床痊愈。

在古代,结核病俗名痨病,根据症状特点名称有肺瘘疾、劳嗽、急痨等。清代李用粹《证治汇补》对结核病的描述:痨瘵外候,睡中盗汗,午后发热,烦躁咳嗽,倦怠无力,饮食少进,痰涎带血,咯唾吐衄,肌肉消瘦等,人们谈肺色变。

作为地地道道的农民,爸爸信奉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经验。凭经验,他觉得自己年轻,身体壮实,平日连个头痛脑热的毛病都没有,这点小毛病算什么?所以,爸爸还是和原来一样,不吃药不隔离,该吃吃,该喝喝。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连担水都挑不动了,一咳嗽就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咳不出来,咽不下去。他爬在床上用力地咳,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整个身子抖得像抽风箱,竹床随着爸爸的咳嗽在簌簌作响。

村民们渐渐知晓了我们一家人的病情。人穷志短,在村子里本就没有地位的我们,因为染病,村民们更是退避三舍。

傻子家这回老火嘿,几爷子都着肺病了,听说好不了了。村子里的妇人们聚在一堆,边嗑着瓜子,边数着长短。

田顺发也够霉的,好不容易捡到个傻子媳妇,谁知命不长。

我们去看看嘛,几个娃儿可怜。

去不得,要传染的。

妇人的嘴巴最是厉害,说话像吐枇杷籽。经过他们的谣言惑众,村民们视我家为牛鬼蛇神。大家自发的将我们隔离开来,在百来户人家的村子里,我家成了一座孤岛。

我们走过的田埂,村民们撒上新鲜的石灰;面对面对撞过,村民宁愿绕行也不愿与我们撞上;谁家红白喜事,主人家会事先给爸爸打招呼,让我们别去触霉头。在这种窒息的冷漠里,爸爸不按医嘱服药,天天借酒浇愁,终于将一个普通的肺结构拖成了耐多药结核病。不到2年,爸爸过世了。

爸爸过世后,姐姐招娣忍受不了生活的重担和村民的白眼,离家出走。2年多来,杳无音信。13岁的我,成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03

我就读的学校在一座小山堡上,四周是茂密的柏树林。据说这些柏树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个大人才能合围过来。红瓦灰墙,松柏苍翠,校舍掩映在树荫中。外人不注意看,很难发现林荫里还隐藏着一所百年老校。柏树盘根错节,树下怪石嶙峋。早些年,到了冬天,天气寒冷,淘气的学生便将柏树的皮剥下来,制作成火把,点燃取暖,教室里常常被弄得乌烟瘴气,火灾隐患明显。校方出于安全考虑,对以树皮取暖的学生严管重罚,治住了一众顽劣学生,才保住了这上百棵千年古柏。

离上课时间还早,我像往常一样准备先到教室将昨天从图书室借来的《平凡的世界》看完。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我纳闷着,今天怎么了?同学们都去哪了?管它呢,安静的场所正是自己需要的,可以安心看书。我一把推开门,刚跨进去一只脚,门顶上的东西哗啦啦砸下来,乱七八糟的垃圾倒在我身上、脸上,我被砸蒙了,呆愣着。

的一声,同学们哄笑着从角落里跑出来。

田迎娣,我说你咋就这么霉呢?进来这么多人,就你一个人中招。王二炮嘻嘻笑着。

就是嘛,你可以去买彩票了。张大头附和着说。

你们有没有创意?都玩滥了的把戏。张宇轻蔑地说。

你们欺负人是不是?我从疼痛中回过神来,拿起扫帚扔过去。

田迎娣,你还打人不成?王二炮挤过来,指着我鼻子问道。

我就打人了,你要怎样?谁叫你们欺负人。我将扫帚捡起来,重新扔向这群恶劣少年。二炮将扫帚夺过去,跳上桌子,居高临下地望向我:田迎娣,你有本事上来打我呀。

我气急了,拉开桌子跳了上去。我刚跳上去,二炮跑向另一张桌子,我追过去,他又跑向另一张桌子。

围观的同学越来越多,大家都在手舞足蹈地吆喝着。二炮肥硕的身躯在桌子上窜来窜去,我在摇摇晃晃的桌子上惊魂未定。

他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追了几圈,二炮站在教室最后面的桌子上看着气喘吁吁的我,吐舌作怪:小妞,过来抓你大爷啊!

围观的人群轰堂大笑。

我又急又气,着急追过去,桌子晃了几晃,我一个踉跄,从桌子上仰面八叉摔到地上。

又是一阵爆笑。

我摸着摔得生痛的屁股,忍了忍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一瘸一拐走回座位上。

围观者无戏可看,了声四散离开。

我在桌子上爬了10多分钟,平复了一下受伤的情绪,伸手去拿课桌里的书本。我的手刚伸进去,触到一个凉凉的软软的东西,心中一惊,手像触电一般缩回来。镇定了一下心神,我用力将书本抽出来,随着哗啦啦的声音,伴随课本掉下来的,还有一只癞蛤蟆。

我吓得半死,双脚跺跳着,嘴里胡乱叫着,本来安静的教室被我的叫声炸沸,大家的目光齐唰唰照过来。

谁这么缺德,居然将癞蛤蟆放在田迎娣的课桌里?大家交头接耳,又一齐把目光投向二炮。

不是我哈。二炮一脸无辜。

大家又看向张大个。

也不是我。张大个把手举起来。

我不管是你们哪个,不要玩过头了哈。张宇站起来说。

这件事我必须告诉秦老师。我眼泪汪汪地说。

你告啊,我看秦老师能不能查出是哪个干的?刘二妮满不在乎地说。

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是秦老师处罚王二炮、张大个等几个顽劣学生,每人抄写10遍校规。我明白,他们欺负我,除了出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学习好。对于差生来说,优生几乎是他们的天敌,是他们共同的对手。所以,他们联起手来,千方百计欺负我。他们哪里知道,我是用生命在学习,就像《平凡的世界》里的孙少平,无论生活环境如何恶劣,他从没放弃过学习。他认为,读书才是他通往理想王国的天梯;而我呢,读书才是我唯一可以摆脱困境,走向未来的一丝渺茫曙光。于是,他们玩手机时,我在读书;他们泡网吧时,我在读书;他们打游戏时,我在读书;他们吃喝玩乐时,我还在读书。读书,是我唯一快乐的源泉。

我喜欢上秦老师的语文课。秦老师满腹经伦,她上课从不用讲稿,也不提前在黑板上作笔记,而是引经据典,博古论今,一堂课被她上得活色生香。我们常常沉浸在她生动、活泼的讲解中,忘记了下课时间。她讲解完了,喜欢与学生互动,而我成了她每节课必提问的学生之一。

这天,课上到一半,我感觉小腹微痛,下体似有什么粘热的液体流出来,凳子上粘乎乎的,我还没来得及多想,秦老师点名让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脸上虚汗直冒,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田迎娣,站起来回答问题呀?秦老师又叫了一声,众目睽睽,我只得站起来。后桌的张大个地笑出了声。笑什么,严肃点。秦老师厉声喝道,张大个忍住笑,但仍能听见他难抑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从掌缝中传出来。

我声如蚊音,大脑一片空白。

秦老师不解地望了望我,对我的表现不甚满意,但还是挥手让我坐下。

整节课我惶惶不可终日,既担心身体出了状况,又担心秦老师的态度。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秦老师离开后,我转过身怒不可遏地对张大个说:你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张大个乐呵呵地递过一面镜子,你照照屁股。

我以为他又要恶作剧,将手里的书扔过去。

我说真的。张大个忍住笑,把镜子递过来,爱看不看,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将信将疑接过镜子,扭着腰往镜子里瞧去。这不瞧还好,一瞧之下,我又羞又气将镜子一下甩给张大个。

镜子里,我白色裤子上一片鲜红,耀眼夺目。

我又气又急又怕,一把扯过书包,遮挡住屁股,转身就往教室外跑去。

那天下午,我们民乐中学的大多数学生以及乐民河边的大多数村民,都看见我用书包挡着屁股,以一种很怪异的步伐走回家。

回到家,我把书包扔在床上,躺在床上默默想心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那时,我还没有例假的概念,我的傻子姆没有教过我,班上的女同学从没有在我面前谈论过。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今后我如何面对张大个?

我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来:迎娣,你今天没去上学吗?我睁开眼睛,看见李医生坐在床边,慈爱地看着我:怎么了,不舒服吗?我无力地挪了挪身子,摇了摇头。李医生摸了摸我的额头,又拿出听诊器抻到衣服里面听了听,然后望着我说:没什么异常啊?怎么了,跟嬢嬢说说。李医生的声音很温柔,我被她的声音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向她坦承面对的困惑和不安。

傻丫头,你来例假了。李医生仍是温言说着,莫惊慌,嬢嬢这就去给你买卫生巾。

李医生说完,转身出门骑上摩托车向村边小卖部开去。我望着她的身影,莫名感到一种安全。自从爸爸去世、招娣离家后,我不得不变得坚强和勇敢,从没有人教过我,一个女孩成长要经历些什么。我正出神发呆,李医生已经回来了,她拿出两包包装上印着长着翅膀的天使的东西给我,嬢嬢教你,像这样贴在裤子上,就不会弄脏裤子了。我按照她的示范,进里屋将脏裤子脱下来,换上干净衣裤,并将卫生巾贴在了裤子上。

是不是好多了?看到我换上干净衣裤后,神色好了很多,李医生欣慰地问道。

我点了点头。

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每个女孩都会经历,说明迎娣长大了。李医生的声音很温柔,像妈妈,我想沉沦在这片刻的安宁里。

迎娣,这是我提过来的鸡蛋和牛奶,你们几姊妹都需要补充营养,身体养好了,疾病才会跑得远远的。李医生把鸡蛋和牛奶从摩托车上提下来,叮嘱道:每天都要吃啊,不要舍不得。我听着她的嘱咐,心里酸涩无比,以前爸爸在时,我们家养了几只鸡,生下的蛋都被爸爸拿到集镇上去卖了当盐巴钱。我们只有过生日时,才可以得到一个鸡蛋吃。李医生见我发呆,过来拉了我一把:想什么呢?傻丫头,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你都可以跟嬢嬢讲。还有,一定要记得按时服药啊。

我点了点头。李医生看见我搭在床头上的衣服破了一个洞,她从柜子里找出针线盒,认真地缝补起来。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穿针引线。她一边缝补一边和我拉着家常。多少年了,家里没有来过客人。我也没有和父母以外的生人聊过天。家里的、学校的,凡是我想知道的,我都向她认真地询问,她很耐心地回答我的每一个问题。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动听,像经常在我家门前的那棵桃树上唱歌的鸟儿的声音,悦耳极了,动听极了。在冬日余晖里,她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光芒,很圣洁,像玛丽亚圣母。

妈妈,我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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