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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登麟创作谈《贴紧写与拉开写》

2019-6-18 10:03|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223| 评论: 0|原作者: 朱登麟

摘要: 综上所述,文学创作的贴紧了写,说的是作品的内容和思想;拉开来写,说的是作品构思的路径和技术。

文学是现实生活的提炼和升华,写作是以文字为媒介对生活意义的延伸。无论传统写作还是现代、后现代写作,不反映现实生活、不关照世态人心,不会写出传世的佳作。虽然关照生活的方式不同,写作技巧的路子各异,但万流同源,目标和结果基本一致。

中国最早的民间诗歌总集《诗经》,一首首采自田间地头口口相传的民间歌谣,源自远古时代人们生产、生活中的爱恨情仇,无不带着浓浓的泥土、草木、饮食男女气息。“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通俗易懂,直截了当,将君权制下劳动人民对社会不公的怨愤表达得痛快淋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一句一句展开,充满情窦初开的渴望和心有灵犀的甜美,洋溢着两性相悦的情趣。《诗经》因此得以广为传颂,成为经典。爱国诗人屈原一手缔造的楚辞,也非常符合当今倡导的“三贴近”原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些千古名句,是诗人情感与现实生活激烈碰撞,摩擦出的灿烂火花。一部汉乐府,成为农耕时代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一幅“采莲戏鱼图”,生动地跃然纸面。一段“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将生活中深切的爱情写得如此回肠荡气,轰轰烈烈,真是不死不休,死亦不休。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无不洋溢着滚烫的时代激情。杜甫的“诗史”,每个句子都冒出“安史之乱”的烽火狼烟,每个词语都散发民间疾苦的森森寒意。白居易的《长恨歌》,就是一段历史的诗意写照。即便是游戏人间、“奉旨填词”的柳三变,写出的也是“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有温度的乐音。元杂剧中的“四大悲剧”,有的还有活生生的故事原型。一部《红楼梦》,以细腻的春秋笔法,写尽了清末封建大家族的兴衰史,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和时代气息,熏醉了全世界读者的眼睛和心灵。即便是神神怪怪的《西游记》,其描述的神人两界,也跟滚滚红尘中的世道人心如此接近。以至于数百年后,我们还能从中读懂生活的真谛,获取人生的启迪和教益。

中国文学如此,西方文学也不例外。被我们视为天书的《圣经》,其实是一部神人融合的历史,成为后世研究人类起源和西方哲学、宗教、文化、战争等的经典。西方文学中,无论哪一个时代、哪一种体裁、哪一个流派,流传于世的名著,无不跟生活贴得很紧。《浮士德》《唐·诘诃德》《人间喜剧》《战争与和平》,哪一部作品,不是反映一个恢宏时代社会生活的宏篇巨制?即使魔幻如卡夫卡的《变形记》、鲁尔福福的《佩德罗·马拉莫》、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卡尔维诺的《祖先三部曲》,将一个人变为甲虫、将一个人分成两个半边人、将存在的人与死去的人混杂于故事情节之中,仍然没有偏离时代的特征和人性的本质,仍然有其深刻的现实意义。

那么,文学的创作,就该紧密地该贴近世界、贴近生活,真正地贴紧了写么?答案是肯定的。文学来源于生活,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是文学的本源和主流。任何逆潮流而上的写作,最终都会被读者所唾弃。

但文学不是历史,不是哲学,更不是故事会,需要敏锐的观察,深邃的思考,创新的手法。需要用文学的技巧,跟读者深度互动。互动的方式,以能引起读者共鸣引导读者去探寻,从中获得教益者最佳。

实现这个最佳的方式,是给作品留白,给读者留足遐想和深究的空间。文学是技术活,需要技法技巧的支撑。其中最重要的技巧,就是陌生化的写作,需要将故事、情节、意象错位,拉开来写。拉开来写的技巧,在诗歌中体现得最直接,称为“远取譬”。

举海子诗歌《七月不远》为例:

七月不远

性别的诞生不远

爱情不远。马鼻子下

湖水含盐

短短四句,罗列了七月、性别、爱情、马鼻子、含盐的湖水一系列看上去毫不相关的意象。此意象与彼意象之间,从事物的内涵、类别、性质,甚至词组的结构方式,都如此不同,相距遥远。海子用他高妙的语言天赋,将它们组合在一起,却呈现给读者难以言喻的美学享受。

海子是语言的天才,其用文字构建的诗意,空灵得可以把读者引领进童话般奇妙的仙界。再举他的《亚洲铜》的最后一节为例:

亚洲铜,亚洲铜

击鼓之后,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作月亮

这月亮主要由你构成

“击鼓”跟“月亮”,两个何其遥远的概念。而将“跳舞的心脏”作为“月亮”的喻体,又是多么离奇的比喻。但就是这几个毫无关联的意象的组合,却如同一阵阵铜鼓、一支支旋转的舞鞋,突突突直扎人的“心脏”。他把这些意象与意象间的距离用力拉开,再拉开,形成巨大的留白。他要告诉你的,其实是留在“空白”里的东西。这东西,你感觉得到,说不出来。

诗歌是文学中的文学,诗歌语言是语言中的菁华,需要一字千金的“金句”来支撑。这就需要诗人敢于打破传统语法的“固有秩序”,抛弃原有表达方式的“成功经验”,让主体和喻体之间越不像越好,越没有联系越好。前提是既不违反事物间的逻辑,又能够“自圆其说”,取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结果。鲁奖诗人张执浩《高原上的野花》一诗的起首一句:“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愿意将我的祖国搬迁到/这里”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不是不可继续用美女比喻鲜花,但你得将这个比喻写出新意,你得延续出将“祖国”搬迁到“野花”中的抒写,给诗句拉开巨大的张力。诗歌还不能讲究“完美”,更不能在结尾处加一脚油门,把意思拔高、写尽,必须要留有“缺陷”,突出意义的不确定性。要把一个又一个奇妙的意象交给读者,拧紧了他的神经,然后对他说:你猜——你再猜——你继续猜——

诗歌如此,小说呢?

以加缪的《局外人》为例,小说的上半部,从主人公莫尔索前去参加母亲的葬礼写起,煞有介事地详细记述了葬礼前后一系列平淡无奇的荒谬无聊之事,很多故事、情节和细节,看起来都很随意,信手拈来,像极小学生作文中的流水账,没有起承转合,没有引人入胜。初读此文,你会感觉它如此平淡无奇,根本不具备写成一篇世界级名著的的基础。正当你怀疑这篇作品是否浪得虚名的时候,下半部来了。那些拉开来写的那些平淡的故事、情节和细节,全部成为莫尔索犯罪后量刑的“铁”的事实依据,丝丝入扣,前半部的文字,没有一个显得多余。你才恍然大悟,对大师作品空间结构的精妙布局佩服得五体投地,忍不住骂出一串过瘾的狠话。

卡尔维诺的《祖先三部曲》更是这样。在《不存在的骑士》一篇中,男配角古尔杜鲁是一个“活着,但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人。他认为自己可以是世间的每一种事物,一出场,其离奇古怪的言行就令人叹为观止。看到鹅,他就扑腾着“翅膀”飞;看到鱼,他就潜进水里游;看到树,他就站在风中摇曳……你想像不出的荒唐和滑稽,他都用细切的文字一一展示给你,让你惊奇不已,给读者拉开了巨大的阅读空间。而故事的男主角阿季卢尔福骑士,却是一个“不存在,但一直活着”的人。这人世间哪会“活着”一个不存在的人呢?但他在小说中又真实存在,跟真实的人一起打仗、一起恋爱、一起抵御美人的挑逗。他时而存在,时而消失,时而生气勃勃,时而无影无踪。故事的荒诞给作者的写作和读者的阅读拉开了巨大的想像空间,即便没读过这篇作品的读者,你也可以想像,围绕一个不存在的人,会生出怎样的离奇。在《分成两半的子爵》中,男主角梅达尔多子爵在战争中被炮弹劈成两半,然后被不同的人医活,共同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半极恶,一半极善,恶的子爵处处作恶,善的子爵时时行善,作恶的遭人恨,行善的讨人烦,善恶处于痛苦的对立冲突中,将现代人的分裂、残缺、不完整、自我敌对揭示得淋漓尽致。真正体现了作者“注重给故事一副骨骼,像一套连贯机制良好运行,还有用诗意想像自由组合的血肉”的写作构想。其给读者拉开的遐想空间,恍如渺远的天空和浩瀚的大海。

我省著名作家冉正万老师的佳作《树上的眼睛》,描述了一个瘫患者被子女吊到树上所看到的人世空间。作者用一副滑轮、一个竹箩,将主人公升上高处,拉开了他的视野,也拉开了一个鲜为人知的奇妙世界。这样的人、这样的事,现实中基本不会存在。但经过作者细腻的笔法和生动的讲述技巧,让读者感觉到他如此真实,甚至比真实更真实。

行文至此,我脑海里冒出一股泉水,流淌出罗马尼亚诗人马林·索雷斯库的世界级名诗《毒药》:

青草、山峦、河流和天空

纷纷走进我的血液,

此刻,我正等待着它们

药性发作。

 

由于青草,

我觉得全身开始葱笼。

 

由于山峦,

我的心充满了深渊

和雾霭。

 

由于河流,

我的双足磨圆了

路上的每一颗石子,

依然在打听大海的下落。

 

我感到

自己仿佛变得蔚蓝,变得无边无际,

眼睛和指尖上

栖息着无数的星辰

诗人将现实世界客观存在的青草、山峦、河流和天空,巧妙地拉进自己的血液,然后从这些意象中拉出来,让诗意的空间变得如此葱笼,如此浩渺,完全超越了我们常识的认知。诗人精妙的写作,跟自然贴得如此之紧,又将宇宙拉得如此开阔。

综上所述,文学创作的贴紧了写,说的是作品的内容和思想;拉开来写,说的是作品构思的路径和技术。从作品所要传递给读者的思想内容来说,跟活生生的现实贴得越紧,作品越有感染力和影响力;从作品的技法技巧来说,想像空间拉得越开,作品越发引人入胜,格局和情调越发显得“凄凄迷人”。

   朱登麟:1966年生。有小说、诗歌、散文作品在《诗刊》《山花》《莽原》《湖南文学》《边疆文学》《贵州作家》等发表,出版有诗集《门的传说》《季节的脸色》。现为贵州省作协会员、贵阳市作协理事、息烽县文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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