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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者肖江虹作品集《犯罪嫌疑人》出版

2019-2-14 10:58|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480| 评论: 0|来自: 作家出版社

摘要:   《犯罪嫌疑人》是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者肖江虹的中篇小说集,收集了肖江虹近年来创作的三个中篇作品:《犯罪嫌疑人》《喊魂》以及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傩面》。肖江虹是有个性追求的作家,不放弃底层而又 ...

  《犯罪嫌疑人》是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者肖江虹的中篇小说集,收集了肖江虹近年来创作的三个中篇作品:《犯罪嫌疑人》《喊魂》以及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傩面》。肖江虹是有个性追求的作家,不放弃底层而又要谋求从底层突围,一直是他的一种写作姿态。肖江虹小说后面的那种冰凉和坚硬,它们并不仅仅是对苦难的诉说,也不再是弱者道德或人性与命运的对峙,而是与悲剧感或悲剧意识有关的一种更深广、更凝重的心灵撞击,既关乎个体乃至人类的命运,也关乎民族传统与民族的历史与文化。


1

 

  按理,每有大事降临,总该有些征兆的。村庄要减员,乌鸦会一连好几天扯着嗓子喊;赶上大旱,半山腰的岩洞连续一周雾气缭绕;有人要成药罐罐,老刘家傻子一定会突然冲着他说几句明白话。总之,龙潭这地头,件件大事后都能寻找到或多或少的兆头。

  唯独这件大事没有。

  这是一个属于一九七六年的早晨,一个风和日丽,万里无云,空气清新,舒适恬静的乡村早晨。棺材匠从床上爬起来,还很诗意地站在屋檐下瞻仰了一阵鲜嫩的朝阳,接着他从墙上取下一挂水桶挂在肩上,踩着轻快的脚步往村东的大水井去了。

  乡间小道铺着四四方方的青石板,有幼苗从石缝中探出头来。棺材匠脚步轻盈,起起落落都显出了奔放的时代气息。棺材匠的性格可不像他的职业那样凝重沮丧,好天气激发了他朴素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拐过两道弯,清新的空气中飘荡起了口哨声,在乡村,口哨不算是庄重的艺术形式,但棺材匠吹响的内容却庄重异常: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您的光辉思想永远照我心——

  口哨声让一片树林变得无比生动,那些叶片上晶莹的晨露,慢慢拢成一团,滑向叶尖,然后优美地坠落,浸入大地。

  口哨声是在一处开满了水仙花的旷地上停止的。当时棺材匠一转头,口哨声就被一刀两断了,残留下来的只有两扇还嘬着的嘴唇。

  一片开得无比灿烂的水仙花丛中,横卧着一具雪白的女人身体,身体四周的水仙花被压得东倒西歪,身体上有星星点点的残破的花瓣。这时,阳光薄纱般倾泻而下,在女人身体上形成了一层耀眼的橘黄。她的两只眼睛还大大地睁着,直视着通透高远的天空,那片广袤的湛蓝中,有雄鹰在盘旋。

  扁担从棺材匠肩上悄然滑落,他瞪着眼睛看了一阵,使劲扭了扭脖子,收回了两扇嘬着的嘴唇,往前走了一步。

  “喂!喂!”他轻轻喊了两声。

  天地寂然,只有林间悦耳的鸟叫声,好像是画眉。

  棺材匠回身就跑,跑的过程中,嘴大大张着,看样子想喊,可没有声音。

  跑出去好远,村庄上空才响起了凄厉的喊声:死人了。

  和村东头那个清澈碧绿的水潭一样,龙潭村一直安静沉默,祥和安宁,像一个闲聊时躲在墙角的聆听者,不啰唆,不插话,悄悄来,悄悄走。就是运动最厉害那几年,别的村子轰轰烈烈,乌烟瘴气。再看看龙潭,老人们依旧坐在屋檐下,披着一身的阳光吧嗒吧嗒吸着旱烟,目光慵懒,盯着村庄的一草一木看,去找寻那些已经远去的日子;女人们还是成群结队去水潭边洗衣服,沿着岸蹲成一排,东家长西家短,也会说些男女之间那些隐秘事儿,于是水面就荡开一片肆意的欢笑;孩子们仍旧在月夜下奔跑,手一捞,就能把萤火虫关进掌心,凑到眼前,张开手缝,亮光映着长长的睫毛,看够了,手一松,目送着一汪萤火摇曳着

  远去。

  一声凄厉,祥和不再,惶恐犹如暴雨前天边陡然而至的黑云,压得一个村庄直不起腰来。

 

2

 

  一共来了三个公安,一老两小,老的叫老黄,两个小的,一个叫小梁,一个叫小赵。生产队长肖明亮本来想问清楚具体的姓名,但看见老黄一直阴着脸,就打消了念头。

  龙潭和外面连接的只有一条青石铺成的小路,三个公安是踏正步进来的。生产队长早早就带了一队人在村口等。老黄走最前面,五十出头,步伐沉稳有力;依次是小赵和小梁,两人嘴上刚起来一层绒毛,小梁肩上挂了一个包。

  站在众人面前,老黄伸手擦了一把汗问:“生产队长呢?”

  肖明亮举起一只手。

  “说说情况。”老黄伸出一只脚踩在路边的石头上说。

  “要不先喝口水?”生产队长说。

  “你还真稳得住盘子哈,都死人了,还有这闲心。”老黄语气里含着讥讽。

  生产队长脸上起来一层灰白,忙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就是那个啥,看你们——语意含混,笨口拙舌。

  “现场在哪儿?”老黄问。

  “林子那边。”生产队长往远处指。

  “走。”老黄一挥手。

  看到现场,老黄一张脸就黑了。

  “毛毯是谁盖上去的?”老黄问。

  生产队长又举手。

  “哪样鸡巴生产队长?连点常识都不懂,谁让你盖毛毯了?你怕她冷啊?”老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出膛的子弹。

  肖明亮心里窝火了,龙潭没人这样和他说话。连旁边的一干村民都有些愤愤,公安有鸡巴哪样了不起,说两句话像喷粪,枉自披了一身公安皮子。

  肖明亮上前一步,冷冷地说:“姑娘光着身子呢!死的又不是一头猪,常识我不是不懂,姑娘爹娘来了,死活要凑过去,是我喊人拉住的。”

  老黄斜着眼看了看肖明亮,哼了一声:“哟!你还有理了呢,现场可留下你的脚印了,你不怕成嫌疑人?”

  龙潭的生产队长爆发了,冲过去对着老黄,两张老脸之间只有一指的缝隙,四目相对了片刻,肖明亮说话了,一字一顿,像往老黄脸上扔了一堆锋利的石头。

  “就算是我,有本事拉我去枪毙。”

  老黄没说话,半天转头对两个年轻公安说:“做事!”

  黄昏如约而至,红云在天边漫天翻卷,像个打翻的血盆。

  肖明亮坐在院子边,闷着头一直抽闷烟,老婆子喊他也不答应,眼前还是那张老脸晃来晃去的,他恨不得糊上几砖头,把他妈的砸成个烂柿子。不就是披了身皮子吗?有啥了不起?

  龙潭人有句话,叫恨谁见谁。这话还真不假,肖明亮一抬头,就看见那张老脸了,正气粗地往自家院子走来。三个公安走进来,在肖明亮面前站成一排,像等待他检阅一样。肖明亮歪头看了一眼,鼻腔闷哼一声,低头把旱烟咂得烽烟滚滚。

  老婆子拉出两条凳子,老黄坐下来,看着肖明亮说:对我有想法可以保留,我现在是和你说公事,有三件事要你帮忙,第一,腾间屋子给我们临时办公用;第二,马上找人搭一个棚子,我们要验尸;第三,通知村子里所有人,没有我们允许,这段时间谁也不能离开。

  生产队长冷笑一声:“你国家主席啊?你说啥就是啥啊?”

  老黄也冷笑一声:“你如果不同意,我只有回去汇报了。”

  生产队长又闷哼一声,闷哼归闷哼,闷哼完了还得顾大局,识大体。尽管不是很心甘情愿。公安同志的临时办公室和猪圈一墙之隔,整晚能聆听猪的豪言壮语,最闹心的是不期而至的猪粪味,凶猛地从破烂的窗户挤进来,吸一口,还滚热着呢!临时办公地点一扇破烂门,合不上,鸡啊狗啊的,文进武出,吼也不走,胜似闲庭信步。肖明亮在院子里偷偷乐:“你以为是公安它就怕你啊?”

  蜡烛嗞嗞乱炸,老黄盘着双脚坐在床上,不敢动身,一动身,那床就哆嗦。身子往前倾了倾,说:小赵,你先说说。

  小赵掏出笔记本,封面红色塑料皮儿,老人家正站在城楼上挥手。

  清了清嗓子,小赵说:“死者刘桂花,女,今年二十岁,是龙潭村刘老把大女儿,根据现场勘查和尸检情况看,死者大约死于十六日晚七点至十点之间,从案发现场情况推测,死者有过激烈的反抗,罪犯可能是准备对受害人实施强奸,在犯罪过程中,因为受害人大声呼救,所以用双手掐住了受害人的脖子,导致受害人窒息死亡。从尸检情况看,这应该是一起强奸未遂引发的杀人案。”

  小赵念完,看着老黄,老黄点点头,转头看了看小梁。

  小梁翻开本本说:“根据走访的情况,受害人在案发当天是从亲戚家回来,据受害人父母说,受害人性格内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和人发生过矛盾,同时,受害人亲戚反映,受害人是一个人离开的,离开时间大约是下午五点,两地距离大约三个小时路程,所以,基本可以肯定,受害人应该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遇害的。”

  翻了一页纸,小梁还没开口,隔壁就嘹亮了,两头猪似乎是斗殴,恶狠狠地嘶叫。小梁无奈地看着老黄,老黄龇着牙吼:再闹,再闹毙了你个猪日的。

  隔壁躺在床上的生产队长听见了,瘪瘪嘴:“你试试?”

  半天,两头猪才停止了哼哼,可能是掐架把圈里的猪粪操翻了,哽人的粪味又溢满了一屋。老黄耸耸鼻子:“就当自己是时传祥了。”然后一挥手,说继续。

  小梁把手从鼻子上拿开,咳了一声继续说:“根据走访得知,全村共有四个人不能说清楚案发时段的活动情况,一个叫林北,男,未婚,二十二岁,村小学的老师;一个叫王建国,三十四岁,已婚,有两个女儿,妻子前几年修房子被大梁砸断了腰,至今瘫痪在床;一个叫母光明,七十二岁,丧偶,左脚有残疾;最后一个叫胡卫国,四十三岁,当过民兵连长,据群众反映,胡卫国爱喝酒,醉酒后经常打老婆,后来老婆受不了,带着两个孩子远走他乡,至今下落不明。”

 

 

3

 

  这段日子,老天像讨好龙潭村似的,天天阳光明媚,龙潭人不买账,个个阴着脸。特别是他们的生产队长,霉豆腐样,没事就咕哝:妈的,自己的村子样样争第一,春耕秋收,铺路修桥,哪样不走在前列,现在而今眼目下,却出了这样一件掉门脸的事情。花案啊!就像脸上长了痔疮,眼现大了。

  沿着村里的石板路,肖明亮低着头,鼠目寸光地往前赶,这不是龙潭生产队长的德形,生产队长以前走路都是前程无限的模样,还会敞开衣领,露出脖子上那个骇人的伤疤,遇上好奇的,会问问伤疤的来源,生产队长就一挥手:朝鲜战场的纪念品,美帝国主义的刺刀留下的。于是问话的立马起来一层敬仰,龙潭屁大点地盘,竟然还有巴掌大一块死肉和帝国主义扯上了关系,不得了啊!

  有德两口子在路上捡牛粪。看见生产队长过来,有德直起腰喊:“队长,去哪儿?”生产队长两手叉在腰上,模样像要把自己提起来,自从看了《南征北战》,生产队长就爱上了师长这个动作,很革命,很领导,两手一叉,气势恢宏。生产队长和师长的差别在于,师长造型和话语都豪壮,生产队长不同,叉好腰,看了看有德,半晌才小声说:“你忙!”

  经过刘老把家门口,肖明亮停下了脚步,走进院子,咳嗽了两声,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了老把妻两个寿桃样的眼睛。两口子出来,看见生产队长就哭开了,老把妻一五一十地坐在生产队长面前数:我家一不偷人,二不养汉,老老少少,规规矩矩,没人说句屁话,桂花哪个出来不夸两句,立春才刚满二十岁,哪晓得?畜生啊!找出来了你看我不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刘老把倒碗茶递给肖明亮,说:“龙潭这么多年,顺顺当当,没出过恶人,这倒好,恶人出来了!”说完老把也呜呜哭开了。

  肖明亮叹口气:“都怪我啊!龙潭屁大点地盘,我没能看好啊!王八×的,看上去个个都老实巴交,唉,画龙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哦!”拍拍老把的肩,队长安慰说:“你放心,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坏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老把妻哭:“不管吃啥果子,也得把坏人挖出来啊!”

  “没见几个黄狗皮正忙着吗?”生产队长说。

  哼哼!屋檐下一张脸在阴冷地笑。刘小把,老把的儿子,桂花的弟弟,咬牙切齿地看着生产队长。

  “你小狗日的笑啥?你还信不过公安?”肖明亮骂。

  “卵公安,来了好些天了,坏人毛毛也没找出一根。”

  肖明亮指了指刘小把,没说话,站起来背着手走出院子,老把在后面喊:“找出人来了给我个信,老子活剐了那天收的。”

  村子后面的半山腰,有块横空出世的大石头,笔直地伸出来,悬吊吊地指向远方。每有大事需要思考,生产队长都会爬到石头上,俯视着他的龙潭村,他觉得只有站在这里,思考出来的问题才具有全局意识,才能高屋建瓴。

  黄昏漫过村子,流淌着一地的橘黄。暮归的村人沿着细窄的小路,慢慢向村子汇集。

晚风拂着肖明亮的脸,他看着自己熟悉的庄子,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已经变了,平静下面是涌动的暗流。

 

 

 

 

  肖江虹:1976年生于贵阳修文,现任贵阳市作家协会主席。有作品在《当代》《人民文学》《钟山》《中国作家》《天涯》《山花》等刊物发表,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选载和入选各类选本,著有长篇小说《向日葵》。曾获鲁迅文学奖、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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