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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伊霜散文《看见肇兴(外一题)》

2019-1-29 11:11|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22| 评论: 0

摘要: 看见肇兴去肇兴侗寨的古街深巷散步,今夜就去。这巷道愈幽暗、愈窄仄,高悬其上的夜空也就显得愈沉默、愈迷离,它早已无所顾忌,以至于我怀疑那根本不是夜空,而是一种印象——由侗族女子、雾中的蓝草、散发碱味的靛 ...

看见肇兴

 

去肇兴侗寨的古街深巷散步,今夜就去。

这巷道愈幽暗、愈窄仄,高悬其上的夜空也就显得愈沉默、愈迷离,它早已无所顾忌,以至于我怀疑那根本不是夜空,而是一种印象——由侗族女子、雾中的蓝草、散发碱味的靛色染料、布满暗纹的粗布所交集泼洒的印象。但它竟也误以为自己就是夜空了,得意地悬挂在九天。而起风时它终于露出破绽,我分明看到它的暗纹和皱褶在人间轻轻地颤动,那靛色的颜料还在一步步地浸染、氧化和占据它。我掏出刚刚买下的围巾,蓝色的,渐变的,一名叫秋秋的侗族女子上山挖了马蓝、蒲公英等植物做成染料,再亲手染色,把围巾卖给我的时候,她眼里流露出的神情反而像是我占了莫大的便宜。我看看围巾,又看看天,分不出哪种染料更好看,哪个制作者更高明。美在这里打了结。

  时值葭月,乡村本应满目萧瑟了,但此刻,侗寨街上那些水果摊、银饰铺、酒铺、酸汤店,正被灯火紧紧搂住,陷入夜的纷繁。沙哑的芦笙,黑暗处的歌声,风穿过街市,靛染的围巾,树木枝条燃烧的哔啵声,脚步声……几位侗乡人来到鼓楼下,围着火塘,用听不懂的侗语自顾自地谈天说地,对游人视若无睹。其中几人看得出有些醉意,可见侗乡人热衷饮酒的传闻果然非假。他们仍是好客讲礼的,见我走近,一个脸色黑红的醉者让出位置,示意我一同坐下。他们因为年龄较大的缘故,不太会讲普通话,然而我的闯入全然没有打断他们的交谈,他们依然说说笑笑。无法窃听他们话题中的秘密让我有些懊恼,我见许多长长短短的芦笙被放置于鼓楼旁,试探搭话:“你们寨里的人都会吹芦笙吗?”他们听懂了,表情是高兴的,用勉强的普通话答:“每个人都会。”我接着问:“小孩也学吗?”“从小就要教。”我又指了指鼓楼,“这个是什么人修的?”“它……属于我们整个民族。”答非所问,我却被打动了。后来我得知,鼓楼是侗族建筑文化的精髓,侗族人是先修筑鼓楼再建寨的。因此,鼓楼之于侗寨,正如金字塔之于埃及,自由女神像之于纽约。肇兴侗寨有五大团寨,族人各筑五座鼓楼,在此议事、聚会、闲谈、吹笙、歌舞。而今,它们更多是一种精神象征。往事总被雨打风吹去,黑夜里,那五座镶灯的鼓楼,通体散发出流金般的光辉,它们早已上了年纪,也早已培养了足够的耐心,还要继续注视族人的炉膛烟火,哀愁欢歌。

  其实一个小时前我掉队了,但见到侗乡人醉里谈天,我不禁慢下脚步,感到不必再着急赶路。因为只要我快走几步,或让同行者停下等我,尚可赶上队伍,但侗族同胞呢?他们自古就是中原文明(后来是现代文明)那漫漫长队中的“掉队者”。想必他们深知自身的处境,因为在侗语里,“侗族”即“Gaeml”,意为“生活在被大山阻隔、被森林遮盖之处的人们”。

  这群神秘的人来自何方?至今史学专家和民族学者仍争论不休,但经过两千多年的迁徙、并合与发展,他们的足迹横跨我国的珠江水系和长江水系,主要分布于黔、湘、桂交界地带。先秦至新中国成立前,因为大山与森林的阻隔和遮盖,他们走得那么慢。不会有人停下脚步等等他们,更有甚者是加以轻慢、提防和驱逐,而要赶上哪怕是那漫漫长队的尾部,他们都需要拼命奔跑。那么,我的掉队多少有些贪玩的故意,他们的“掉队”却实则掺杂了几许无奈。但转念一想,他们那充满诗意和美学逻辑的生活方式,以及在面对现代文明冲击时表现出来的“不太着急”,又实在令我难以相信他们真的没有一丝“贪玩的故意”。

  困境似乎并未影响他们以一种富于想象和诗意的方式繁衍不息。早在春秋时期,侗族先民就已经开始传唱一种无指挥、无伴奏、多声部的神秘复调式音乐——侗族大歌,据说这种复调式音乐在全世界的民间音乐中都极为罕见。在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他们仍然传唱着这种复调式音乐。

  是夜,我有幸听之,那是一种空灵的、具备穿透力的、无法一时弄懂的歌声,是极简的,也是复杂的,像无数百灵鸟的啁啾,像风与露水的吻声,万象归一,令人着迷。想想也是,千百年来,被大山阻隔的侗族人延续着传统的农耕文明,如果仅仅埋头于眼前的生存,日子将多么单调和漫长,他们如此渴望爱与美,还要同孤独、死亡和恐惧相对抗,因此他们要去不断咚咚咚地敲响精神的鼓,于是把那些多情的思索诉诸歌与酒。于侗族人而言,音乐是崇高的,绝非闲来无事的消遣,以鱼稻饱腹,以音乐修灵,他们保持行歌坐夜的遗风至今,那种天生的浪漫主义深深嵌入性灵。那极具层次感的歌声里,无非是少女情郎、高山流水,无非是稻谷蝉鸣、秋叶春风,无非是人间的爱怨情愁,无非是万物的咿咿飒飒,却洞照出侗族人异常丰富的精神世界。

  歌声飘到了上世纪30年代。一批队伍在黑暗中出发,这一次,侗族儿女不仅没有“掉队”,且终于高昂地举起了他们的旗帜——这支队伍叫“抗日民族统一战线”。1937914日夜,一位侗族青年彻夜不眠,次日他将奔赴战场,或许将一去不回,他不知如何面对年老的父亲和年轻的妻子。油灯在漆黑中跳跃,他也许哭了,也许在颤抖,也许也喝了很多酒,也许将信纸揉烂了一道又一道,没有人知道那一夜他究竟想了什么,他只留下三封绝命家书分别给父亲、弟弟和妻子。在留给妻子的家书中他写道:“如果此次去杀贼不死,以后回家,敢说一句不比人弱就是!纵然死了,对于个人是高兴、痛快……”并嘱妻:“预死我”。他名叫吴瑞,年仅24岁,一个月后在抗日战场牺牲。他是一首歌,是战火纷飞的年代,侗族儿女用生命写下的关于爱、存在与死亡的歌。

  他们的天生乐观主义在漫长的时光中渐渐蒸馏。诚然,歌与酒虽是美好希冀之寄托,但也可能成为一种对贫困现实的逃避和麻醉。倘若不愿让理想沦为梦中的呓语,倘若还期待更精彩地活下去,他们必须承受更多摧磨和考验,走到21世纪,许多族人不得不背井离乡了。但历史的安排总是如此巧妙——正因为长久的“掉队”,侗族人没有被现代文明完全吞噬,保存了较为完好的原生态民族文化,肇兴侗寨以及许许多多少数民族村寨被世人发现了。幸甚至哉——倘若人们发现得再晚一些,或任由他们继续“掉队”下去,这些神秘古老的村庄终究会在波涛汹涌的现代文明中消失。也只有在今日之中国,不忍、不愿、不能眼睁睁看着任何一人掉队,那个黑压压的长队中,有人猛然回头发现了这个小兄弟,万分珍爱,悲喜交集,纷纷伸出手来:一起走。

  保护必然不是将活的灵动的美制成标本,封存在玻璃柜里供人观瞻。文化是活态的,侗族人民的生活更是热的、流动的、向上的,要去创造,要去拓荒。旅游业的兴起,无疑为秋秋与她的友人们的生活迎来了新的改变和波动,这尤其体现在侗族女性身上——她们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当了绣娘,有的当了售货员,自然比下田种地的侗族汉子能挣更多钱,经济地位的崛起让她们在族人中拥有更多的话语权,以及更独立的精神世界。现代文明中只要是能给她们的生活带来美好的那一部分,她们都接纳,都喜欢,毫不别扭,无需别扭。

  侗乡人就这样带着歌声和美酒,顺顺当当地接合了人类文明的梯队。路还如此漫长,将来还会面临新的考验,新的波动,但只要那些歌声依旧飘荡在侗乡的山谷、丛林、街巷和广场,那些鼓楼依旧沉默地注视族人,那些古老的传说还没有被遗忘,侗族,就仍与时间同在。

  一个掉队的人将走了,要赶上同行者的队伍,并离开这里。秋秋的话还回荡在耳边:“我们平日不怎么说话,歌就是我们想说的话。”她们应该在山边吧?因为那歌声如雨如翎,穿过幽深的山谷与森林,穿过千年的时光,无数的声音又汇集成一种强大而柔软的声音,最后归于无声无息,穿过相聚离别、生死情爱,穿过春播秋收、夏蝉冬雪。

去听侗族大歌,掉队也去,今夜就去。

 

 

猫 洞

 

(一)

 

深秋,我在南山山脉的深处走,总怕雨雾中蹿出一些被遗忘的脸。那些脸总带着岁月的风尘,要是他们一开口,事情就无法停止了,我会迷失方向,被带到遥远陌生之地。

他们唆使我来到一个远古的喀斯特岩洞前。这是一个巨洞,入口处的洞顶有开口,日光便从这开口倾泻而下。开口处有一棵倒立生长的树,树根死死抓住洞壁之石,树身垂直向下,竟然有好几米。光只能照进洞口数米,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我犹豫了一会儿,他们说:“你进去!”我便小心地往里走。洞道幽深黑暗,时而辽阔无边,时而逼仄窄狭,什么也看不清。我突然懊悔了,怎么能轻易信任他们?我开始烦躁起来,准备掉头,却发现自己的脚步已经无法停止了。

我只能越行越深,到最深处,我看到火焰跳跃,岩壁上闪烁着稀疏人影,随之传来一声声粗粝的、带有石头质感的敲打与刮削声——他们凑近我的耳畔轻声说:“几千年前,在史前时代,我们曾和鹿、竹鼠、熊猫,共同栖息于这里。你看,这些被我们打磨光滑的石器、骨器……南山是个好地方。”“后来你们去了哪里?”我追问。突然,他们陷入了沉默,我被抛弃在冷寂的洞中,带有石头质感的敲打与刮削声全部消失。

 

(二)

我只得摸索着走出洞外,眼前依旧是无尽的雾气和袭骨的寒冷。惘然时,我听见一种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由于雾气太浓,我无法将发出脚步声的主人看清,但感到这脚步疾疾而沉稳,确信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将走向正确的方向。“你是?”我向那边喊去。“你可叫我飞越峰。”这名字真怪,直到他走到我跟前,我才看清竟是一匹马。但他与普通的马明显不同——他是一匹龙马,身形非常伟美,似马非马,似龙非龙,毛发雪白如针,怒睁着凌冽的眼。我立即意识到,这是一匹生性自由的烈马,他是不可能被驯服的。

“随我走!”他向天发出一声嘶吼,一棵樟树仿佛受到了惊吓,颤抖着,把叶片弄得漫天飞舞。他不由分说将我带离远古的洞穴,呜呜的风声在耳畔呼啸,我紧紧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不慎跌下马背。我眯着眼睛,看到风中莺飞草长,万物枯荣,山河间,有牛羊屋舍,有歌舞升平,有死亡,有新生,有毁灭,有创造。

飞越峰告诉我,这里是他的故乡。在贵州的乡野,尤其是秋冬时节,雨雾总是没完没了,吞没一座又一座山巅。这里僻远神异,人在与命运旷日持久的斗争和和解中变得坚硬如石。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我问他。他不答,冷雨和烈日不断交替,我不知道他跑了多久,会不会累。“你渴吗?困吗?我们休息一下吧?”我好意提醒道。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实不相瞒,几百年前我就已经死了。我出生在战乱之年,看过许多人死去,但看过更多灵魂已死的活人。我的故乡,是荒凉和纷争之地,我的理想却是众生太平。曾经,有高官试图为我的故乡取名为诘戎,这是多么愚蠢!人与人之间仍将隔着厚障,我不甘心,不死的意志化为肉身,数百年来奔跑不停。你,年轻人,告诉我,纷争何时止息?你真的认为我不会累吗?不,我有时候甚至疲惫得喘不过气。但是,你知道吗?我一旦停止那种强烈的意志,肉身就会立刻灰飞烟灭。”我身不由己,虽然骑在飞越峰上,但却不是他的意志的主人,甚至还要屈服于他的意志。

 

(三)

有一天,他问我,想不想知道一些有价值的事,但需要付出代价。“年轻人,知道,是要承受精神的痛苦的,千年百年来如此。”我再次屈服于他的意志。他将我带到一处古老的院宅,这是一个美丽的地方,青色的苔藓布满石阶,树叶正簌簌地落下。参天的古树完全遮住了林中小道的天空,这里比山中更冷一些。院宅构造几乎完美,有着屋舍、古树、步道与池塘,真是巧夺天工。但马上我就感到了蹊跷和可疑,在这精致和谐的秩序中,院内却到处是厚厚的一人多高的围墙,围墙顶部是生锈缠绕的铁栅篱,呈现出扭曲挣扎的姿态。难道我看到的美是虚假?我跟着飞越峰走进院内,看见墙上歪斜地写着几个大字:“天堂地狱,惟人自择。”

“这里是?”我问他道。他说:“它如今已被遗忘了。但过去,它对外宣称是大学。”“怎样的大学?”“在这所学校里,校长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满口讲着忠孝仁义,但他的真实身份却是一个残忍、凶暴的屠夫。你推开每一个写着忠孝仁义大字的房间,就会发现,里面是真正的人间地狱。你甚至可以走到书房,就连那些书页也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铁镣。如果学生犯了错,就要被带去猫洞处罚。”“犯怎样的错?”“犯不听话的错。”“那么,他们变得听话了吗?”“他们绝不听话。”“他们何苦如此?”“也许他们觉得待在真实的地狱里,总比乞讨虚假的自由好受一些。”我再仔细一看,院内的房屋、围墙、池塘、花木,都带着血的颜色。

 

(四)

我们行着,路过了一小块空地,许多野蔷薇正在那里盛开。他让我将头埋进蔷薇的土壤中,往深处看,并问我看见了什么。我照做了——我终于看见了藏匿的猫洞,它像一张血盆大口,正在吞没四周的一切。我感到背脊发凉,我怕被它吃掉,准备起身离开。飞越峰却不许我走,要我侧着耳朵听。“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方,你明白吗?来到这里,就没有回头的路了。”他发出嘶嘶的笑声,我仿佛能看到他凌冽的眼露出满意的神情。我努力地将耳朵对准洞穴的方位,但什么也听不清。我说:“这里什么也没有。”飞越峰怒吼一声:“你没有用心听!你的意志总是一击即溃,这样一来,你将会成为行尸走肉。”他摁着我往下去,我整个身子都快陷进了土壤里,像一条扭曲的蚯蚓。我索性闭上眼睛听,把自己假想成是一条狗,那么此刻我的耳朵肯定在轻轻地抖动,我先是听到铁链碰击时发出冷冷的铿锵声,然后是皮开肉裂的声音,愤怒的吼声、尖锐的笑声、痛苦的嚎声夹杂在一起,如同一场带血的暴风雨。

我又开始想逃离这里,但不幸被飞越峰看透了心思,他摁住我,要我继续深深地感受猫洞的折磨。“因为拒绝出卖信仰换取肉身的自由,最终,他们选择了——死在这里!”“不!”我啕哭起来,满脸是泪。飞越峰舐干我眼角的泪,载我上背。

我们穿过四周布满愤怒的吼声、尖锐的笑声、痛苦的嚎声的猫洞,向更深的深渊走去……

 

作者注:2018年十月,游养龙司、息烽集中营,得知当地关于龙马“飞越峰”的神秘传说,肃然起敬,由感生文。)

 

 

  刘伊霜女,1992年生,大学本科学历,贵州省作协会员,《遵义日报》“大娄山”副刊编辑,贵州省首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有散文、随笔、小说在《海内与海外》《检察日报》《贵州日报》《贵州作家》等国内报刊发表,获2015年度中国城市党报副刊作品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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