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当前位置:»首页 文学贵州 查看内容

何士光散文《去甲秀楼玩》

2019-1-3 17:26|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84| 评论: 0|原作者: 何士光

摘要: 小时候听伙伴们在甲秀楼旁吹牛,吹的是贵阳人赢了四川人的故事。一个四川人说:四川有座峨嵋山,离天只有三尺三;一个贵阳人则说:贵阳有座甲秀楼,半截插在云里头。明知是吹牛,也还是跟着嘻嘻地笑了,毕竟是我们自 ...

小时候听伙伴们在甲秀楼旁吹牛,吹的是贵阳人赢了四川人的故事。一个四川人说:四川有座峨嵋山,离天只有三尺三;一个贵阳人则说:贵阳有座甲秀楼,半截插在云里头。明知是吹牛,也还是跟着嘻嘻地笑了,毕竟是我们自家的甲秀楼。

甲秀楼确乎是我们自家的。走出了院子就是小巷,走出了小巷就是石子路面的街道,再走呢,就是河滩了。没有小巷和院子的城市似乎算不得城市,没有河滩的河流似乎也算不得河流;这些我们都有,南明河上就有甲秀楼。它们襟带在一起,让我们伶伶俐俐地在这儿逗留。

《诗经》里有“河水清且涟漪”的句子,就以为说的是我们的南明河水。

我们可以游水,这是不必说的了。开始的时候,也只能在河滩上蹲着,看伙伴们往甲秀楼游过去,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把一颗心看得痒痒的。后来用一只脚踩着河底的鹅卵石,虽然不是游水却做出游水的样子,像一只“三脚猫”,也让人挺满意的。倏然地,脚下的鹅卵石松动了,踩不着河水了,人就沉落下去。可是一阵的慌乱过后,拍打出许多的水花,人却浮起来了,也就学会了游水。

这时候仅仅是爬到那桥墩上,在那儿晒晒太阳,就是不够的了。以这样的身手,就得到甲秀楼那一边去,找一段更深一些的河水。不知深浅固然切莫下水,但切莫下水又怎么能够知道深浅呢?终于从又宽阔又明净的河面上游过去了,上到芳草青青的河岸上,便向河这边眺望。于是就看见阳光一片明亮,有鸽子在瓦檐的上空飞翔。此后虽然也见过他乡的繁华和熙攘,似乎也不及这儿时的一瞥,始终叫人冥想。

四处找找看,河岸上会不会有什么留给我们呢?很快就找到了毛桃,虽说很小,又很苦涩,但经自家的手摘下来,并且放在嘴里,又还是甘苦自知的。或者是残梗上的苞谷,还有被人遗忘的葵花,那就更好了,就让人喜不胜举。世间纵有一掷千金的快乐,那又怎样呢?同一文不费的快乐相比,其实又是一样的。枯瘦的葵花固然不容易摘下来,也没有关系,就撕开它好了,只要手段纯熟之后,也能一眨眼就弄到手里。比不得对岸那边的梧桐籽,虽说十分可口,却高高地挂着,不见落一些下来,让人朝思暮想的……

回头看看河水,河水还是一刻不停地远去。那末就跟着它走吧,只稍走一会,就是南明堂了。南明堂是一座公园,有干干净净的茶舍,树荫下还有干干净净的椅子,是可以供人们在河边喝茶的。也仍然可以游水,水是深多了,一下子潜到水里,偶尔让哪家的爹娘碰见了,便会说不出的惊慌,不知道这个儿子多久学会了游水,也不相信这个娃娃还有这样的胆量。这当然也无妨,有道是母亲的希望在儿子的身上,儿子的心却向着远方。再游一会便到河对岸了,没有了树荫的遮掩,那儿的水就特别温暖,阳光也特别明亮。

小托尔斯泰说:在血水里泡三次,在碱水里浸三次,在清水里洗三次,我们就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这自然是说来日方长;眼下对于伙伴们来说,在南明河水里泡了半个下午,也就很干净了。等到又回到了甲秀楼,就想去翻一翻小画书。旁边的一家阅览室,有篱笆,有石阶,还有藻红色的门扉,就一直在路边上。读书比不得喝酒,其实是不可以大家一道来读的,那怎么行呢?但这家阅览室敞开着,不拒绝你,这就可以让人从从容容地走进去,好像还可以喝一声“我来了”似的。尽管知道不是读书的时候,到底也没有把什么读进去,也很称心如意。

也有不想去阅览室的时候,那就再往前走,很快也就能看见一间茶馆,然后便留在茶馆里。当然不是为了喝茶,那怎么成呢?就是把衣兜全翻开来,小伙伴们也是连一个子儿也没有的。再说那茶也没有意思,让人好久都想不清楚,怎么能把一碗茶反反复复地喝下去。伙伴们若是到那儿去了,便是去听《说岳全传》,或是《隋唐演义》。有一道木板的楼梯,就是可以坐下来的。胖胖的老板娘倒也大肚能容,拎着茶壶走过来了,瞟了人一眼之后,也能容你在那儿坐着。只是说书先生却刁钻得很,总是在最紧要关节的时候,便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直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终于有一天发了一个毒誓,要自己去找一本《卧虎藏龙》来,不管怎样也要一口气读下去。由此结下来一段因缘,到了自家也来写一些文字的时候,也常常想起老板娘的那只茶壶来的。

白昼是过去了,夜里便有雨声响起来。南明河要涨水了吧?涨了水的南明河就是不能游泳的。但到了大雨过后,又才会让人惊喜不已,原来我们的河水里,竟然有这么多的鱼。快些去看吧,扔下书包就去。人们站在桥墩上,只稍往河面上伸出一只网兜,鱼就会意气风发地跳进去。一条、两条、三条,鲤鱼、鲤鱼、鲤鱼……当然不一定是鲤鱼,这个句子是自己后来读到的,是汪曾祺汪老写下来的,说的是他的家乡的事情,和我们的南明河没有关系。但这也就一直让人在想,那时候跳进网兜里去的,如果不是鲤鱼的话,又会是些什么鱼呢?

猛然间听见有人在暄哗,跑到最高的桥拱上一看,虽说是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但在漫涨起来的河水里,又还是有人从桥洞下边游过去。这是可能的吗?怎么能这样呢?但这是可能的,而且还轻捷极了。人们还在惊疑的时候,在远远的河湾那儿,即出现了他们的身影;不仅让人能确实地看见他们,而且还能依稀地看见他们的笑意。

不用说,这笑意也是让人神往的。想到等自己长大吧,长大了也可以去试一试的。

然而怎么说呢?一位将军写诗说:“忆昔登泰山,中途即回返,从此失机缘,至今悔不转。”在这个千门万户的尘世上,在这个古往今来的人世间,会失去机缘和悔不转的,就不必是泰山,也不止是泰山,后来我们也就失去了机缘。我们的河水后来就浑浊了,粘稠了,一条、两条、三条的鲤鱼或者不是鲤鱼,也没法到这河里来跳跃了。

日子就朝云暮雨地过去。而今自己也还从甲秀楼旁边经过,夜晚到来的时候,甲秀楼的轮廓由一串暗红色的灯饰描绘出来,美则美矣,亮则亮矣,挂在那模糊不清的夜幕上,却仿佛是走不进去的。

但也常常有这样的时候,这人的心思一飘忽,却又看见了那些河滩和河岸,则依旧是在月光下,有人在挑水,有人在洗衣裳。于是有一首《月亮光光》的儿歌,便来到人的心上,唱道:“月亮光光,下河洗衣裳,洗得白白净,拿给哥哥穿起上学堂。”歌声里的日子很辛苦,但也很温馨,很安祥……

噢,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机缘,谁说不是呢?而今河滩是没有了,那种“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夜晚也没有了,但河边的灯柱不是在缤纷地闪烁着,歌厅里的演唱不也是轰轰烈烈的?至于用来游戏的机器,还有小食摊子上排开来的食品,乃至灯红酒绿之中的憧憧人影,也一样是叫人流连的……

所以这不同的机遇,其实又是相同的,既不能挑选,也无须执意。以人生一世的光阴,到底也只能落在一段时日里,然后去经受同样的白天和夜晚,同样的悲欢和散聚。如果有幸的话,也能凭借着不管哪一种机遇,同样地走进永恒的归宿里去……

 

 

何士光:生于贵阳,1964年大学毕业,后被下放到贵州偏远的凤冈县琊川任中学教师。1977年开始发表作品。小说《乡场上》《种包谷的老人》《远行》分别获1980年、1982年、1985年全国优秀中、短篇小说奖。曾任贵州省作协主席,《山花》杂志主编,贵州省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全国第六、七届政协委员,贵州省第八届政协委员,中国作协第四届理事,第五、六届全委会委员。文学创作一级。

著有长篇小说《似水流年》,散文集《在神秘的茅台》《雨霖霖》《何士光散文选》《烦恼与菩提》,中篇小说集《草青青》,中短篇小说集《蒿里行》《相爱在明天》《梨花屯客店一夜》,短篇小说集《故乡事》,长篇纪实文学《如是我闻》《今生》等。


鲜花

握手

雷人

路过

鸡蛋
已有 0 人参与

会员评论

图文热点

阅读排行

文学贵州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