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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首个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傩面》赏读

2018-8-11 16:32|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883| 评论: 0|原作者: 肖江虹

摘要: 傩 面肖江虹一蛊镇往西二十里是条古驿道,明朝奢香夫人所建,是由黔入渝的必经之道。只是岁月更迭,驿道早已废弃,只有扒开那些密麻的蒿草,透过布满苔藓的青石,才能窥见些依稀的过往。驿道穿过半山,山高风急,路 ...


十八

 

今年风雪特别密,第一拨刚化掉,第二拨就脚赶脚来了。也是深夜,远处近处的灯光都歇了,只有风雪还没有歇,在暗夜里相互追打。颜素容也没有歇,拉条凳子坐在屋檐下看落雪。手里的纸烟忽明忽暗,风一猛,烟头就怒目圆睁;风一过,火星垂头丧气。吸了一口,大门嘎吱响了,颜东生披着衣服站在门槛边说你是雪地里头出世呢嘛?半夜三更还在外头吞雪喝风。颜素容也不回头,恶声恶气说你挺你的尸,少管我。颜东生嗤一声,说老子才懒得管你。说完折身进屋去了。没多久,大门又嘎吱响了。这次出来的是老娘,把一件棉衣递过去,说外面冷,你披件衣服吧!刚转身准备走,颜素容说你过来,我和你摆几句龙门阵。老娘过来刚准备坐下,颜素容又说你去睡吧,跟你没啥好讲的。

老娘返回里屋,照例有一场恶吵。

“晓得是这样子,当年生下来就该两脚把她踩死。”老爹的恶毒在不断升级。

“去啊!你去把她踩死啊!现在踩死也不晚啊!”老娘呜咽着喊。

快了,就快了。颜素容觉得。

等到硬直的那一天,老爹老娘会召集三亲六戚,四邻八寨,请人超度一下,割一口薄皮棺材,随便挖个浅坑,棺材往里一撂,覆一层薄土。站在丑陋的坟堆前拍掉手上的尘土,长吐一口气,心头默念:这个祸害算是滚蛋了!

然后该吃饭吃饭,该下地下地,该打呼噜还打呼噜,就像自己从来没有一个叫颜素容的女儿。死亡带给颜家的没有伤痛,没有悲苦,只有百年难遇的轻松,仿佛又回到土地刚下放的时候,就差欢呼雀跃和奔走相告了。

手机忽然响了,短信,内容很简单:最近还好吗?啥时回来?姐妹们想你了。

鼻子一酸,按了一行字:这里下雪了,好大的雪。

想了想按了退出键,那行字变成了草稿。

然后呆坐,一直坐到天色微明。第一次看到黑夜和白昼的交接。先是朦胧的一层浅白,雪的映照让那层浅白有些耀眼;然后那白开始膨胀、扩充,原先那些还残留着的灰黑被驱赶得无影无踪,大地亮了,清晰了,像块洁白的棉布擦拭过积灰的镜面。

好奇妙的感觉,在那座遥远的城市,几乎忘掉了晨昏,甚至感觉不到四季的交替。

披上衣服,她踩着厚厚的积雪向远处无边的雪白走去。

得赶快出去走走,也许这是自己这辈子见到的最后一场雪了。

雪还在落,不过小了许多。雪片掉进脖颈里,能感到丝丝的冰凉。

远远看见秦安顺的房子,静悄悄伫立在透白的天光中,仿佛一个安静的老人。

颜素容觉得,屋子里那个人怕是天底下最舒坦的一个了。认认真真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幻觉里,用一张张老旧的面具打发所剩不多的时光。

不过,有那么一刻,短暂的一刻,她居然相信了秦安顺能通过面具看到另外一个世界。

思绪杂七杂八,不知不觉走出了老远。一片松林,顶着厚厚的积雪,屈膝弯腰。靠在一棵松树上,颜素容摸出手机,她想给自己拍张照片。

该笑一笑,调整了半天,那笑都硬得要死。

 

十九

 

日子进入夏季,傩村的雾气散去了,又到了晾晒老人的时节。

照例唱傩戏,都快成化石了,还记得那些唱词。

混沌初分浊与清,元皇正气毓全真。

内含太乙冲和道,外现文元宰辅身。

保举科名同殿试,权衡嗣续应民祈。

自从周始随机化,货币纲常阴骘深。

……

歌声飘飘荡荡。实在是难得一见的闹热。

秦安顺把锄头横在新翻出的泥土上,坐下来燃上一支烟,眯着眼听远处忽高忽低的歌声。

最多两天,墓坑就能完工了。接下来还要选一些方正一点的石块,垒坟用。墓前得种上一株紫荆树,要是运气好能碰上开两色花的就更好了。还得种上一圈小叶栋青,这样才叫有了门庭。

挖掘墓坑真是个体力活,不过还好,累了可以和婆娘娃娃说说话,或者给老婆子唱段傩戏。眼下时间最要紧,得赶在六月前把该摆布的摆布好。把该忙的忙完,能腾出点时间去和寨邻们说说话,去附近的山林里走走,再拿出一天的时间好好看看太阳升起落下,那就算没啥念想了。

站起来抓起锄头,秦安顺看到了傩村最通透的一片天空,没有云彩,一丝丝都没有,瓦蓝色,仿佛一面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棉布。

秦安顺忽然发现,盘旋在头顶的那群乌鸦竟然全都消失了。

壬申年六月十八。

夜静悄悄的,秦安顺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他的萎谢让床边的颜素容大惑不解。前几日还神清气爽,短短两天,就如同昙花般的凋谢了。

本来今晚她没准备过来,想着该和父母好好吵一架。这些日子不断的努力,母亲都流露出了难得的厌恶,她觉得应该再接再励,巩固已有的战果。一晚无觉,起来梳洗完,正准备给吵架找个切口,忽然想起前两天秦安顺跟自己说:想吃顿新鲜肉。

几乎没想,她就奔镇上去了。

割上肉回来,她就直奔秦安顺这里来了,进院喊了两声没人应,进屋一看,秦安顺躺在床上,一脸灰白,像块被快速烘干的鱼片。

“我去喊人!”她对秦安顺说。

刚准备掉头,秦安顺喊住了她。

“还走不了。”秦安顺艰难地露出一抹笑。

“我能做点啥?”颜素容问。

“让你爸把墙脚的那架犁铧拿走吧!他惦记好长时间了,”顿了顿,秦安顺接着说,“烦劳你给我两个儿子打个电话,号码我写在大门上了。”

说完伸手指指屋角的矮凳,矮凳上放着一张伏羲傩面。

抖抖索索戴上了面具。

灼人的喧闹,母亲痛苦的叫声从厢房那边传过来。

三婶高喊:“热水,把烧好的热水端进来。”

哎!奶慌张地应。

三婶又喊:“用力,用力,就快了,就快了,对对对,就这样。”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啼哭。

摘下面具,秦安顺露出一窝浅浅的笑。

天气稍稍有些好转,两个儿子把秦安顺搬到院子里。阳光不算朗照,遮遮掩掩。

躺在椅子上,秦安顺闭着眼,额头上一片灰白。

恍惚间,又见到了那两个人,一般高矮,一般面相。额头凸大,下巴尖削,挂着青髯。

两个人立在秦安顺身边,安安静静伫立着。

抹抹额头,秦安顺自己站了起来。走出院门,门口那棵紫荆树又开花了,淡蓝色花串,依旧有蜜蜂在嗡嗡飞。此刻的傩村,呈现出难得一见的景致,淡黄色的光芒铺满了远近的山石林木,有着巨大翅膀的飞鸟在无垠的蓝天上滑翔。

途中又看见了爷奶,急慌慌赶路。

爷脚步慢了些,奶就吼:快点噻!回去给孙子熬米粥。

不紧不慢赶着路,傩村很快被抛得远远的了。回身,能听见大人呼叫小孩子的声音,还有狗吠。

很快傩村不见了,不远处那片平整的开阔地上,依旧有人围着火堆在跳舞。

一拄檀香两头燃,下接万物上接天,

土地今日受请托,接引游子把家还。

……

纯正的归乡傩。

秦安顺情不自禁移过去,一个人递给他一个面具。

接过面具戴上,双手一抬,秦安顺大喝一声:呔,左右神灵听我言。

立在远处那个干瘦的黑袍人忽然开腔了:哎!回转不?

秦安顺没理会,横空戳出一指,朗声喊:归乡游魂站面前

……

 

二十

 

按照秦安顺大儿子的说法,父亲应该是在午后走的,当时小儿子说有风,过去给父亲盖床毯子,毯子上身了才发现,傩村的傩师走了,走得了无声息。

葬礼结束那天,两个儿子挨家跪谢,谢完回来清理秦安顺的遗物,对着一大堆傩戏面具犯了难。

两兄弟商量,说都是父亲生前的命根,那就给他烧过去吧!

正在院子里烧得烟雾缭绕,颜素容进来了。

“干啥?这是。”

“我爸唱戏的家什,烧过去给他。”大儿子答。

颜素容弯下腰,在一堆傩脸里头翻翻捡捡。

最后她掂起来一个。

伏羲氏。威严中透着慈祥。

“这个给我吧!”

夜晚,颜素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轮弯月,她突然哭了。回乡后第一次为另外一个人哭。哭够了,也哭累了,不过还是没能睡过去,扭头看见了梳妆台上的那副乌黑的面具,探身拿过来,慢慢套在脸上。

天光一下煞白,落日的余晖从窗户挤进来。

屋外一个声音在喊。

“颜素容,你个砍脑壳的,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吃饭。”

 

——原载《人民文学》20169


肖江虹:1976年生于贵阳修文,现任贵阳作家协会主席。有作品在《当代》《人民文学》《钟山》《中国作家》《天涯》《山花》等刊物发表,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等选载和入选各类选本,著有长篇小说《向日葵》。曾获人民文学奖、小说选刊年度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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