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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首个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傩面》赏读

2018-8-11 16:32|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548| 评论: 0|原作者: 肖江虹

摘要: 傩 面肖江虹一蛊镇往西二十里是条古驿道,明朝奢香夫人所建,是由黔入渝的必经之道。只是岁月更迭,驿道早已废弃,只有扒开那些密麻的蒿草,透过布满苔藓的青石,才能窥见些依稀的过往。驿道穿过半山,山高风急,路 ...
傩 面
肖江虹

 

 

蛊镇往西二十里是条古驿道,明朝奢香夫人所建,是由黔入渝的必经之道。只是岁月更迭,驿道早已废弃,只有扒开那些密麻的蒿草,透过布满苔藓的青石,才能窥见些依稀的过往。

驿道穿过半山,山高风急,路就被撩成了一条折叠的飘带。弯弯绕绕无数回,折过一堆零碎的乱石,就能看到傩村了。傩村人唱傩戏,一个面具,一身袍服,就能唱一出大戏。傩村除了傩戏,还出寿星,巴掌大的庄子,爬过百岁这坎儿的就有六七个。有好事者曾来考察过傩村的风水,站在高岗上看了好几天,都没琢磨出啥子稀罕来。着实无奇啊!既无绕山岨流的清溪,也无繁茂翠绿的密林。黄土裸露,怪石嶙峋,低矮的山尖上稀稀拉拉蹲伏着一些灌木,仿佛患上癣疾的枯脸。

傩村有半年在雾中,浓稠的雾气,从一月弥漫到五月,只有夏秋之交为数不多的日子,阳光才会朗照。所以庄子上最兴奋的时候不是过年,也不是迎送傩神的日子,而是阳光朗照的这几天。的确是幸福,一年到头,总算能把彼此的面目看清了,雾里靠着声音辨析身份的生活始终不那么透亮。

总是在五月最末的几天,雾气不声不响就从傩村溜走了。阳光沉甸甸均匀铺开,照着黄土、山丘、灌木和乱石。长久的湿潮,太阳俯身一晒,腾腾的雾气从村庄的每一个毛孔中升起,这雾和平常的雾气不同,轻而薄,刚爬过屋顶就没了。

朗照的傩村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铺的盖的得抱出来晾晾,穿的戴的得铺开来晒晒。物事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人。窝在屋子里一年的寿星们,都快发霉了,得在阳光驾临的日子里都搬出去好好过过太阳。

晾晒地点在村西的晒谷场。午饭刚过,村子就热闹起来了。古物在青石板上一溜排开,全都皱皮腊干。偶尔的一个咳嗽,或者一个哈欠,算是证明着他们还在阳间。人当然是识不得的,拉着孙子的衣袖,爹呀爹的喊个不停。孙子们也是习惯了,哎哎应着。不能不应,不应就不松口。应了,他就指着边上的问:爹唉,这个死老东西谁呀?孙子就答:莫理他,过路的。然后无牙的嘴发出空洞而快乐的笑,仿佛儿时寻得了一个欢喜的物事。笑一阵,脑袋艰难上举,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往天上软弱的一戳,兴奋地喊:爹呀,月,月亮。孙子郑重地点点头,说对对,月亮,月亮。

阳光温暖,很快倦意就上来了,七八颗花白的脑袋低垂着,口水牵着线长淌。孙子曾孙子们摸出手帕慌乱地擦。口水擦净,儿孙们掏出傩戏面具,龙王、虾匠、判官、土地、灵童。如此种种,往老癫东们面壳上一套,天地立时澄明。

东头居首的刚才还垂死般,面具甫一套上,手掌上举,把面具摩挲一遍,就知道自己的角色了。“呔,土地老儿来也!”一声恶吼,老眼猛地一睁,刚才还混沌的眼神瞬间清澈透亮。手臂一挥,高声诵唱:

土地本姓程,常在天空驾祥云。

唱词仿佛一剂良药,一排的垂死顿时成了逢上及时雨的蔫苗。

紧挨着的手一摊,接:

呔!由何处来?

东首的应:

从天上来!

西首的问:

看到些哪样景致嘛?

东首的又应:

四川下来重庆城,开九门,闭九门。

开九门来闭九门,子牙庙内把香焚。

四川下来重庆府,一戏文来一戏武。

自古侯门出权贵,世间只有百姓苦。

中间一个接:

不谢天,不下雨;不谢地,草不生。

不谢父母遭雷打,不谢师傅法不灵。

众人合唱:

谢了天,才下雨;谢了地,草才生。

谢了父母雷不打,谢了师傅法才灵。

东首那个唱:

东方驾朵青云起

挨着的接:

南方驾朵赤祥云

紧挨着的又接:

西方驾朵白云起

顺着过去的又接:

北方驾朵黑祥云

众人合唱:

五色祥云来托起,退回灵霄宝殿门。

唱毕,数颗脑袋整齐的一垂,神仙还原成了凡人。

可以不识五谷,可以六亲不认,可以天地混沌,可以指鹿为马。可是面具一上脸,老得发霉的记忆又抽枝发芽了。

此刻,秦安顺站在自家院墙边,笑模笑样听着风送过来的唱词。

本来他也想去晒谷场过过太阳的,踌躇了半天还是没去。他瞧不上那几根活得昏天黑地的老枯木。自家才七十出头,眼明心亮,哪能去跟着厮混。更要紧的,是得在秋收之前刨刮出一个谷神面具来。村长答应他的,刈麦时可以跳一出丰收戏。以前这出戏本是惯例,日子跑到这些年,渐渐就疏松了。连村长都说了,跳哪样跳?傩戏?你妈垂死的家什了。倒是前两年有外人对傩戏面具感兴趣,村长让赶制了一批,送到县城的商店里头,销路还不错。秦安顺就对村长说,没开过光的面具就是个木疙瘩,买回去有个卵用。村长就教育他,开光了又如何?人家就是买稀奇买古怪,这个垂死的玩意,垂死了哟!

拉条凳子在院子里坐下来,拉开工具箱,秦安顺开始了谷神傩面的第一刀。木材选用的核桃木,木质梆梆硬,得放进水里浸泡七八天,要不刻好的面具一见阳光就会炸裂。好木材雕好东西,这是硬理。谷神在傩面序列里头算不得大人物,但对庄户人却极其重要,所以核桃木得是上了年岁的,最少五十年以上,这样神灵才容易附上面具,木质嫩了,神仙会嫌弃的。全傩村最金贵的面具是傩神,也就是伏羲氏,金丝楠的,几百年树龄,就睡在秦安顺的箱子底。

动刀之前有个仪式,得念上一段怕惧咒。上师传艺时叮嘱过,面具在成型过程中,神灵就开始附着了。不过刻师始终是凡人,走神是难免的,一个恍惚,刻刀就会跑错路,面具也就毁了。毁了面具是小事,神灵散去了就是大不敬了。所以下刀之前得有个说明,傩面师管这个叫礼多神不怪。

选就的木料斜靠在院墙上,近前燃上一柱香,焚化几张纸。垂首开始默念。

凡人起刀

傩村垂首

抖抖战战

魂飞魄走

敬告上神

佑我两手

不偏不倚

不跳不抖

面具成日

焚香敬酒

凿子铲得木屑纷飞,远处晒谷场的诵唱声高高矮矮传过来,在阳光里打着旋。秦安顺嘴巴跟着歌声跑,不过没声音,歌声在心头。

 

 

已是午后,阳光不再灼人,困意却见缝插针。刻刀在秦安顺手里有些晃荡,眼皮子不停碰撞,手里的面具成了两个,虚虚实实,奋力睁大眼,虚实才能叠合。一松懈,虚影裂出来好大一块。不敢下刀,秦安顺索性把身子瘫软下来,让自己眯一阵子。

眼睛刚合上,秦安顺又被带走了。

依旧是那两个人,一般高矮,一般面相。面壳额头凸大,下巴尖削,还挂有长长的青髯。照秦安顺的推测,该是判官。又似不像,自己手里刻出来的判官,少说有上百个,祖上传下来的傩面图谱上,判官面形该是地阔天宽,近于方形,且胡须短促,眼神也不似来者这般软和。傩村刻师都晓得,判官面具的要诀就在眼神,凶煞越甚,说明傩面师功力越高。

好几次,秦安顺都想问问来者身份,又怕唐突,加之害怕,一直没敢张嘴。

每次都一样,迷糊中,两人就出现了。听不见一点响动,来者就已经立在面前了。宽大的黑袍罩着他们的身形,见不着胖瘦。抬抬手,示意秦安顺起身。秦安顺没动,想着来者不善,哪能说走就走。可秦安顺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按住自己,左首那个双手轻轻一抬,秦安顺就飘起来了,悬在半空,仿佛跌进了一堆厚厚的棉花团。

来者一左一右死死夹着秦安顺出了院门,步伐不急不缓。

天光悱恻,照模样推测该是黑夜和白昼开始交接的时日,四下泛着幽幽的蓝光。门口那棵死去多年的紫荆树竟然开花了,花串呈淡蓝色,拳头大小的蜜蜂在花间嗡嗡飞着。折出院门,天光大亮。阳光是橘色的,傩村浸泡在一团柔和里,像朝霞里婴儿的脸庞。

一抬头,秦安顺看见了村东的老庙,梁柱、瓦片都是簇新的,连门口的石阶都还是新打制的刻痕。这不是翻新的,秦安顺天天经过这里,老庙的破旧早在心头扎了根。他往旁边凑了凑,想看个究竟。后面忽然伸出来一只枯瘦的手掌,将他拨回路上。秦安顺回头,发现面壳变得严肃了许多。没敢多话,任由两人架着走。

庄户人得赶早,渐渐有了人声、狗吠声和孩子的啼哭声。

迎面过来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扛着锄,女的挎着筐。两人有说有笑,离得很近了,都还在自顾说笑。这不是乡下庄户人的做法,爬山过坎,不管是否熟识,离得远远的就该有声招呼。去哪儿啊?吃了没有啊?下地啊?没话也要找话。对面来的不是这样,径直就过来了,直到从秦安顺身体里穿过去,秦安顺才发现来人根本看不见自己。

穿过那一刻,秦安顺看见自己身体被拉出去一抹淡雾。

惊着自家的还不是这个,过去的两人才让秦安顺惊骇不已。两人秦安顺都认识,虽然都年轻着,但相貌还是熟识的。男的喜欢抽旱烟,没事就窝在屋檐下把自己罩进一团烟雾里。女的爱干净,两天就要用生皂角洗一次头,发丝一年到头干干净净,就是老了,头发全白了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不过,早在二十年前,两人都去了傩村的坟场,合棺,下葬时种植在坟前的那棵皂角树都碗口粗细了。皂角树是秦安顺种植的,他说奶以后就有生皂角洗头了。

深吸一口气,秦安顺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的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

回身看了一眼,男女去得远了,秦安顺认得女人挎着的那个柳条筐子,现在就挂在自家堂屋的墙壁上,只是不再这样崭新了。男女抛洒着一路笑,最后折进了秦安顺的院子。

继续往前,傩村就在身后了。天色又暗了下来,平素那些熟识的景致渐渐就不见了,脚步越往前赶,天地愈发荒凉。大片大片的林子,尽是老树,树上缠满了粗壮的藤蔓。远远近近还有野兽的叫声,狼的,虎的,豹的,还有好多说不出来的,长长短短,吼得头顶上枯死的叶片簌簌下落。

一眨眼,天就黑尽了,天幕上星星点点,一弯残月悬在天边。

使劲挣脱束缚,秦安顺深吸了一口气。他不是怕,七十三的人了,哪样精怪没见过?他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情。

轻轻咳嗽一声,秦安顺问:两位,我就想问问你们是哪路神仙?

前后都没应声。

“不说个子丑寅卯我就不走了,我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饶你鬼神我也不怕。”秦安顺索性站住了说。

后面的推了秦安顺一把,秦安顺一跺脚,说:“不走了,你干脆收了我去。”

就这样僵持着,半天,前头的对着秦安顺挥挥手,秦安顺把脸送了过去。那位把手往前指了指。秦安顺跟着指头看过去,他就呆住了。

不远处是一片平整的开阔地,有人正围着火堆跳舞,每个人面上都套着一张面具,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这个秦安顺识得,归乡傩,专为归乡的游子和远征结束后返家的士兵跳的。按傩村的说法,人远涉江湖,难免会撞见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这些东西会依附在人身上,时长日久,会慢慢吞掉人的魂灵。回来后,跳场傩戏,驱邪除怪,就能干干净净做人了。

领首的傩师是土地菩萨,着一件素袍,持桃木剑,劈空刺出一剑,喊:

一拄檀香两头燃,下接万物上接天,

土地今日受请托,接引游子把家还。

桃木剑指阴角处,妖魔鬼邪避两边,

口中吐火吞瘟癀,泥中奋出紫青莲。

唱词高亢,秦安顺有些神往了,步子不由自主往火堆那头去了。凑近了看了半天,秦安顺心头一凛,他发现那些凹凸的木刻面具在火光中开始慢慢软化,流淌,最后和脸孔融为了一体,泛着黑色的油光。

猛地,亮光炸开,秦安顺顿觉眼前一片白亮,灼得双眼刺痛。

慢慢张开眼睛,眼里的物事逐渐清晰。他站在了自家的院子里。

天光明朗,四下环顾,颓败的院墙在,墙根下的水缸还在,那棵枯死的紫荆树也在。阳光下,一个老人坐在一张矮凳上,正认真鼓捣着一个即将成型的面具,面具是灵官,谱系里算个小角色,不过大场小场的傩戏,倒是个缺不得的人物。口有点渴,秦安顺走到水缸边,操起水瓢弯下腰自己被吓了一跳。映在水缸里头的脸,正是矮凳上自己正在雕刻着的灵官。

“嘿,我的灵官神哎!”矮凳上的一声喊。

看着矮凳上的人,又看看水缸里头的人,秦安顺不晓得到底哪个自己才是真的?

抬起头,傩村的早晨开始了,照旧有雾,贴着褐色的土地,四下流淌。

 

 

女人回来了,在麦子开始泛黄的时节。

高跟鞋在傩村铺满枫叶的石板路上,敲打出压抑的闷响。一袭红裙在傩村漫无边际的黄色里像一朵妖艳的蘑菇。

傩村秋季很短,像个慌张的过客,行迹在山水间一晃就没了。还没等你把她打量清楚,第一拨秋霜就降临了。就因这个,傩村的庄户人总是把秋尾巴盯得死死的,麦粒一收浆,刈麦的擦擦声就响成一片。此刻正是抢麦的前夕,天地寂然。安静只是表象,镰刀早就磨得明晃晃挂在墙上,就等着麦粒们蒸腾掉身子里的水分,热闹就开始了。庄户人都是弦上的箭矢,一声激响,傩村就会上演一场奔命似的抢收。

女人走得很慢,虽然化了妆,还是没能掩盖住脸上的颓败。旅行包上上下下,在肩和手之间慌张地转换。脚步也显得格外凌乱,到底是昂首大步,还是俯身慢走,女人还没有拿定主意。心思一乱,脚步也就乱了,一个踉跄,幸亏抓住了路旁一棵行将枯死的老树,她才稳住了身形。靠着老树定定神,把一缕头发拢到耳根后夹好,女人咧嘴一笑,面上的颓然不见了。那笑逐渐拉开,嘴角开始上扬,眼神立时是满满当当的轻蔑和不屑。

既然敢回来,我怕个鬼。

其实一直没有回来的念头,梦想是把钱挣足后,就在那个能吹海风的城市过完一生。可从医生把诊断书递给她那天起,回家的念头就愈发强烈了。她以前从来不明白落叶为什么要归根?等死之将至,她才慢慢悟出来了。

无边的安静让女人有些不安。记忆中的傩村总是人来人往。树木、花草、石头、远处的枯山和近处的瘦溪,是最近几年才成了记忆的主体。刚进城那些年,闲暇时想起傩村,全是熟悉的脸。爹妈的脸,姐妹的脸,姑爹姑妈的脸,甚至平素那些老旧皱皮的脸。甚至还在睡梦中见过傩神的脸:山王、判官、灵童、度关王母、减灾和尚。这些面孔,只在睡梦中才会活过来,在山间跳,坝子里跳,堂屋里跳。最玄乎一次,她看见好多傩面在她的额头上跳。剧目是“延寿傩”,黑白无常和一群小鬼,踩得她眼皮生疼。

心思起起伏伏,脚步稳稳当当。稳当中有轻贱一切的成分。傩村人算啥?我吃过,穿过,玩过,横比竖比也比你们窝在这里一辈子强。折过一个弯,是一块斜坡,斜坡上开满了野秋菊,一头黄牛立在斜坡上啃着草。听见脚步声,慢悠悠抬起头往这边看。

“看啥看?我就回来了。”女人冲着黄牛说。

黄牛没搭理,低下头继续啃草。

女人黑着脸,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石头扔了过去。石头软绵绵落在牛背上,黄牛抖抖背,伸长脖子喊了一声“哞”。

终究是无趣,心情一下落到了地面。

“我一个要死的人!”女人对着牛说。话音一落,眼泪就下来了。

眼睛朝前面看了看,能见到自家房子,青砖瓦房,还有好看的翘檐。小姑娘那时候,在母亲的呼喊中从这片野菊地跑到家,也就一袋烟工夫。可现在,她觉得这段路无比漫长。

“颜素容,你个砍脑壳的,天都黑了,还不回家吃饭!”

她还记得母亲的喊声,总是在黄昏,声音高亢明亮,震得远处的落日都跟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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