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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照进散文《悬浮的暗影》

2018-7-4 10:36|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47| 评论: 0|原作者: 刘照进

摘要: 悬浮的暗影隐匿是暮秋一个潦草的早晨,雨不再一味地抒情,季节的末梢挂着果子腐烂的气息。他身体的弯弓悬在门墙,目光的箭头充满探询和焦虑。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一支梁山弟兄射向水泊深处报告“有朋自远方来”的响 ...

悬浮的暗影

                     

隐匿

 

是暮秋一个潦草的早晨,雨不再一味地抒情,季节的末梢挂着果子腐烂的气息。他身体的弯弓悬在门墙,目光的箭头充满探询和焦虑。可以肯定的是,那不是一支梁山弟兄射向水泊深处报告“有朋自远方来”的响箭,它的速度在卑怯的身子后面显得迟钝而缓慢。

他说儿子已经失踪三天了,问我们的报纸能不能刊登寻人启事?怯生生的话语被舌尖拱出,断断续续穿过缺齿的牙缝,抖溅,洒落,像某种泄漏的化学药品,将空气搅和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难受气味。

在他红肿的双眼后面,日子缓缓地翻过了三页。准确地说,是三天三夜——我们习惯把白天当作生活的练习册,夜晚则被潦草地翻过去——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他把每一秒钟化作焦急的寻找,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县城的每一处角落,每一条巷道,每一个朋友、熟人,他都像筛子一样过滤了一遍。他甚至找遍了全城所有的公共厕所,到江边打听许多熟识与陌生的船工。他说儿子患有智障,走着走着就会丢失自己,有两次落到江里差点淹死,幸亏被人及时救起。

“下落不明。”我知道这个湿漉漉的早晨注定被一个成语击中。同时被击中的还有那个摇摇晃晃的瘦削影子。头发蓬乱,脸色菜青,目光空洞,表情呆滞……在上午和傍晚的某些缝隙,我在小城的街边看着这样的影子慢慢梭巡。很多时候,儿子被父亲慈爱的目光牵着,仿佛父亲身边的一只爱犬,蹦蹦达达,嗅觉里充满了对市井烟火的神秘好奇。偶尔也会突然跳上某个摊子,拿起新鲜的东西比比划划,嘴里呜呜哇哇地嚷叫。孩子显然是兴奋了,仿佛发现了生活的某种秘密。遭来严厉呵斥后,父亲就会赶紧上前用卑怯的笑容和言语道歉。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混合在众生的脚步和身影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细沙,融入人流的大海,被流水接纳,又被流水淹没和忽略。

十多年前,我认识他的下午,斜阳下的江水正充满了抒情的流淌。他在江边淘米煮饭,清澈的水面映出宽厚的背影。轮船上升起淡淡的炊烟,斜晖晚照的江面波光鳞鳞。那时他是航运公司的职员,在江边的趸船上工作,每天将一些来往的船只和客人安全地送出或者迎回。他和江水守着彼此的宁静。他的身后跟着残疾的儿子,跟着平常但幸福的家庭。日子很静,也很安详,像岸边的缓流,平静、舒缓、波澜不惊。

逐渐的接触让我惊讶。我发现,他和那些无所事事喜欢围成一圈吹牛打纸牌或拿着钓竿钓鱼的同事不一样,他把大量悠闲的时光都用来阅读和书写那些押韵的文字。后来我去了报社,他将手抄的一叠厚厚古体诗词交给我,他说自己年轻时种植过梦想,文学成为他果腹的另一粒粮食。尽管那些蹩脚的文字只是潦草地生长在他自己开垦的土地上,还无法获得春天的许可,但对文学同样的依恋使我迅速获得对他情感上的认同,我以为在庸常的生活道路上他已被神圣的文字光芒所烛照。他是一名潜伏的水手,有着邈远的彼岸。

他在街上挑着竹篓贩卖水果的时候已经下岗。公路的快捷正将慢吞吞的河运挤到衰退的边缘,江边停泊着越来越多的铁驳船,昔日喧闹的码头鼎沸不再。他在街上的人群里穿梭,摇摇晃晃的担子和摇摇摆摆的儿子配合着眼前的生活形势。显然,他低估了现实的撞击力,他的挑子里还躺着诗歌的香蕉,那些押韵的叶片在市声的渲染里渐渐失去鲜嫩,被一杆旧秤轻易衡量出了日子的窘迫。那时,结发的妻子已经无法容忍生活的窘迫和落漠而远走,甩给他一个残破的家和残疾的儿子。他说做生意老亏本,原因是自己不会耍秤。后来,他的名字紧挨着别人的名字出现在社区的公告栏里,粗黑字体醒目昂扬,在大红底子的表面不仅彰显夸张的喜气,更使某种雨露得到强调。他被聘为街道卫生协管员,整天戴着红袖套拿着铁钳在街上巡查卫生。他为此心怀感激,心生责任。别人都只是装模做样,他却把这份极其平常的工作当成文字道路上的另一种虔诚坚守。只是不久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再次下岗。后来我看见他拿着一大叠商品小传单,对着来往的人群散发,沧桑的脸上挂着灰暗的色彩。有时看着他脚上沾着泥,行色匆匆的样子,询问才知他从乡下散发传单归来。他从早晨的寒冷里穿过时,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和浅薄的满足。

是在某一天深夜,现实再次对他的命运悄悄进行了修改。陡起的变故令他猝不及防。他后来总是反复向人说起自己的疏忽,泪液在他的眼角先是涓涓溪流,逐渐就变成洪水,滔滔地一路从别人的心腔里淌过去,所过之处一片泛滥。他说自己在晚饭后和儿子上街,只是稍一大意,儿子就失去了踪影。他最初以为儿子只是没跟上自己脚步,走到某一条街巷的背阴处藏匿(这样的情形以前出现过多次),或者,儿子是被某一出花灯的锣鼓吸引(那时,街头的某一块宽阔地面正在展示生活的斑斓色彩)……

他在寻找的途中隐隐听到一种议论,只是那些议论探头探脑,神秘诡异,像房檐下偷偷进行的接头暗号。传言让他感觉不可思议。儿子失踪的夜晚无疑成了焦点。夜晚的黑幕掩盖了一切,包括罪恶和肮脏。调查越来越接近传闻的真实性,一些隐秘的细节渐渐被他打开。有人看见一辆装满肮脏和痴呆面孔的卡车深夜驶出了县城。事实上,次日的大街的确变得宽敞而整洁,那些流浪的痴呆和肮脏面孔一夜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获得某种指令的集体撤退。与之相衬映的是满城的热闹和欢聚,小城因为某个人物的抵达变得严肃而神秘。

那些失踪的面孔成了小城的悬疑,像一起无头的匿尸案。暮秋的街头,萧索堆积,厚厚的梧桐叶子,风一吹就四处逃窜。

张贴在电线杆和墙头的“寻人启事”像一张张皱巴巴的脸,复印的照片面容模糊,文字凌乱、仓促,充分显示叙述的失败。“133﹡﹡﹡﹡﹡﹡”,承诺酬谢的联系电话迅速被“包治性病”“房屋出租”的野广告覆盖。

他匆匆地穿过每一个早晨或黄昏,穿过县城一如既往的聚闹和繁华,不断地走在寻觅的路上。他顺着一条条隐隐约约的线索不断奔赴过去,又不断地荡跌回来。每一场希望都在失望的身后叠加,最后变成街头越堆越厚的落叶。他开始把寻找的范围扩大到附近的县城和乡村,不放过任何一条希望渺茫的消息和线索。他坚信儿子就在某个鲜为人知的地方,被人藏起来,制造悬念,和现实捉一回迷藏。

他还在散发商品传单,或者为某个新开张的铺面做临时宣传员。高挑的身子混杂在老年花灯队伍里面,双手舞动着金钱杆子,喧天的锣鼓,沿着人民路、幸福路、朝阳街,一路砰砰地敲打过去,一路砰砰地敲打过来。没有人留意他荒弛的表情,在时间的河流中,小城最终习惯了他的来去匆匆,习惯了他沾着黄泥的胶鞋和越来越清瘦的身影。

仿佛童稚时代笨拙迷局的复演,失踪者的面孔被寄存到远方,成为儿童世界游戏的赝品。隐身暗处的人,身披一身黑,影子被光线出卖。

隐匿是游戏制造者巧设的外衣,当那个身陷迷局的人一转身,世界便双目失明。那个先天智残的人,躲在世情的一边。他不是傻子,他住在傻子的对面。

 

 

深陷

 

女孩躺在街角,仿佛一段被风吹散的枯草,卷曲,蓬乱,肮脏。破棉絮铺在地上,露出阴森森的白骨,遮挡了人行道上的部分地砖。她像一块安静的石头,对着陌生的人群一言不发,两只眼睛在乌黑的脸上不时艰难地转动,露出怯懦的神态。看得出来,她还有几分羞涩。旁边的包袱上坐着一位中年妇女,竹篓里背着的小孩正在酣睡,耷拉着脑袋,将一个喧闹的早晨省略在梦涎深处。从相貌上判断,中年妇女应当是她的什么亲人,脸上同样刻满了慌乱和潦草。空气中散发的恶臭气味,像一道围墙,远远地将稀疏的人群拦成一个椭圆。她的脚边躺着几张零星的小额钱币,一角、五角、一元……皱巴巴的容颜同样暗示主人的窘迫。

我将一张十元纸币丢到地上。转身,准备离去。几乎就在身子错开的瞬间,一道忧悒的眼神长鞭一样从破棉絮上递出,穿过人缝向我袭来。是她。就在那一刻,我终于认出她来,海洋,一个身患重症的农村残疾女孩。她残缺的右腿空着裤管,侧压在身子底下,左腿曲张,脚背上满是乌黑的痂斑,脚掌面已腐烂萎缩,脚趾几乎全部脱落。

春天的早晨开始润育伤痛的色彩,记忆的羽毛大片大片地落下,我的心迅速往下沉落,继而变成一种灼烧般的疼痛。“过不了多久,她的左腿也会溃烂……直至死亡。”那位乡下医生的预言又在我的耳畔回旋。

她深陷在病痛中。

一年前,我就知道,痛苦和死亡仿佛一件紧身的罩衣,时刻穿在她病弱的身上。浸满夜色的乡间旷野,她的凄厉哭喊像一枚穿透力极强的钉子,带着尖厉和冰凉的痛感,钉住乡亲们的耳膜……

乡镇卫生院,简陋的病房,空气中充斥着恶臭和来苏尔的混合气味。海洋瘦骨如柴的身子看上去不足十岁儿童那么发育正常,与她二十二岁的青春年纪丝毫不相对应。她安静地仰躺在病床上,左腿刚刚做过截肢手术,膝盖裹着厚厚的纱布。让我感到吃惊的是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分痛苦和沮丧,她始终在微笑,仿佛花朵在开放时的满足。她的母亲,一位七十多岁的乡下老人,坐在床边,弓曲着身子,脸上挂着卑谦的感激,见了谁都用她那苍老干涩的嗓音不停念叨:“菩萨呀!好人啦!”并不时用残破的袖子去抹眼角的泪水。

老人的叙述紊乱而唠叨,像断断续续的流水,声音走过的道路不时被哀伤滞留。海洋从五岁就得了一种怪病,先是膝盖间歇性地疼痛,两年后又转至右脚。每当疼痛发作,就在地上翻滚嚎哭。后来右腿就慢慢开始枯缩变小,并长出一处处黑疽,肌肉腐烂。由于家庭贫困,他们只能请一些乡村土医诊治,和病魔周旋,希望奇迹出现。剧烈疼痛带来的呼号令乡亲们彻夜难眠。海洋几次趁大人不在家,点火烧着了自家的房屋板壁,希望结束自己的生命。幸亏被邻居及时发现,至今,她家的房壁上还残留着大火烧焦的黑洞。四年前,海洋的父亲身患癌症去世,留下苦命的母女俩。患病十多年来,海洋一直都是坐着睡觉,以致她的脊椎已经严重弯曲变形。

老人嘴里反复提到的“菩萨”,就是亲自为她女儿做截肢手术并免收一切费用的镇卫生院院长。几天前,海洋的病情恶化,她的右腿脚掌已经完全腐烂,五个脚趾全部脱落。母亲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就狠心背上女儿,牵了自家唯一的牛崽赶到镇卫生院,在卫生院门前长跪不起。母女俩的不幸终于打动了院方,经过诊断,得知海洋患的是血栓闭塞性脉管炎,唯一的办法就是截掉坏死的右腿。院方最后决定免费为她做截肢手术。命运终于为她们的求生欲望打开了一丝缝隙,母女俩当场就喜极涕流。如果不是疼痛已成为深入骨髓的恐惧,有谁会在听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将被取走时表现出来极度的喜悦和感激?病魔已使海洋对自己的身体产生出深刻的怨恨和决绝。

夏日中午的一束阳光带着强烈的温暖穿透病房的空隙,投射到屋子里。泥瓦遮盖下的房檐,蛛网密布,灰尘的道路清晰可辨。乡村医院,以它简陋的身架撑起了人们久违的愿望。病痛得到了暂时的缓解,像一粒药丸,止住了乡村的麻木。

我们坐着的时候,表演开始了。摄像机在门外闪闪烁烁,试图通过门缝的道路来获取媒体需要的材料。那时候,我已停止了自豪。我羞愧地低下头颅。

此刻,她显然也认出了我,她的眼睛在我们相遇的时刻,向我发出友好和期待的光芒。嘴唇嚅嗫着,却没有发出声音。她还有一丝胆怯。我仔细观察她的右脚,脚掌已经完全乌黑溃烂,严重变形,脚趾脱落,脚背和小腿布满黑斑。她的遭遇不幸被那位卫生院长言中,仅仅才过去不到一年,一年前我见到的那双脚还是一只健康的脚。我知道拯救她生命的唯一办法就是截肢。截掉她唯一的右腿。

坐在包袱上的女人是她的姐姐。她不断地向远远围观的椭圆述说妹妹的遭遇。姐姐看上去同样有着妈妈的沧桑,贫穷在她脸上刻下的线条清晰明显。背篓里的孩子已经醒来,似乎受到某种惊吓,开始哇哇的哭叫。母亲一边摇晃,一边小声地安慰。她的努力像落在坚硬岩石上的棒槌,刻不出一丝微弱的线条。雕刻家的理想在异乡的早晨没有变成现实,她的面前依旧只是一堆糙石。围观的椭圆只能提供给她荒凉的原野,而不是广场。

我开始计算托起她的雕塑基座的石头,一块,两块,三块……无数块。我又想起一年前乡镇卫生院那些感人的细节。我开始放弃我当日的工作,向领导陈述我的理由。我不厌其烦地向妇联、团委讲述我所知道的故事。最初我担心他们已司空见惯而用力不从心来搪塞,我尽量让我的讲述生动而准确。事实上,我的讲述进行到半途,细长的河流就挂在一些人的脸上。我知道我的讲述成功了。我庆幸自己的转身。

倡议书很快就在电视台、县报和宣传橱窗里出现,它的生动叙述甚至超过无数苍白而冗长的电视讲话。简短而朴实的语言终于越过虚假、作秀和某种不光彩的目的,以它的真诚打动了阅读的目光。一些人不断打来询问的电话,一些单位迅速组织了捐款活动。而平时以冷面和机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的医院,也答应免费为海洋做截肢手术。来自于外籍的一名卖血者,主动承认半价收费。苦难依旧是这个社会最被关怀的主题。

我将这个消息告诉海洋和她姐姐的时候,她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期待的笑容。

接下来的一天,我们为海洋组织一次募捐。红色的捐款箱挂在街头,像一只紧握的拳头,它的掌心里是一点一滴来自于四面八方的爱心。我们在烈日的阳光下站着,心里却充满了无比的惬意。我们甚至在一次领导干部会上,将捐款箱放到主席台,让那些一点一滴的涓涓细流汇聚成海。

海洋终于被推上了手术台,和一年前一样,当她在冥冥的沉睡中醒来时,她的另一条腿已经离开她的身体,从而也失去了行走的支撑。但那时侯,她脸上没有现出任何失落。她在病床上躺着,笑意盈盈地接受着我们的祝福。或许,她二十二年的青春岁月,因为经历了漫长的“躺着”的煎熬和折磨,对于“行走”,她早已失去了奢望和企想。

遗憾的是,海洋出院回家的那天,我因有采访任务,没有亲自前去送她。但我知道她一直深陷在病痛中而失去自拔的力量和勇气。妈妈已经老了,姐姐贫困交加。此去,她依旧会深陷在日子和苦难的滩涂。

是深陷。

刘照进土家族,1969年出生于贵州沿河,鲁迅文学院第十三届高研班学员。在《散文》《民族文学》《青年文学》《山花》《中国散文评论》《文艺报》多家期刊发表作品,多篇作品被《散文选刊》《中华活页文选》《美文精粹》等刊转载。作品入选《中国西部散文精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中国精短美文精选》等40多部集子,以及中学生辅导读物、高考模拟试题等。获贵州省政府文艺奖、中国西部散文奖、第三届郁达夫小说奖责任编辑奖、第八届冰心散文奖等10余次。出版散文集《陶或易碎的片段》《沿途的秘密》。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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