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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微散文《从江印象记》

2018-1-13 15:35|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32| 评论: 0|原作者: 魏微|来自: 作协组联部

摘要: 黔东南这些年名动天下,成为新的旅游热点。早些年,它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很高冷地坐落于贵州省东南部,苍山环绕,碧水长流,又加以村寨、梯田相点缀,又许以炊烟、吊脚楼作陪衬,其缤纷绚烂,富丽恬静,端的是一片好 ...

黔东南这些年名动天下,成为新的旅游热点。早些年,它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很高冷地坐落于贵州省东南部,苍山环绕,碧水长流,又加以村寨、梯田相点缀,又许以炊烟、吊脚楼作陪衬,其缤纷绚烂,富丽恬静,端的是一片好风景。途经此地的游客,莫不为之惊艳。

然而再美的物事,也怕“藏在深闺人未识”。每每游走黔东南,见街巷冷落,游人稀少,我便想起隔壁的云南,譬如大理、丽江、香格里拉等地——早些年是被称作“小资们的天堂”——其街巷繁阜,人烟活儴,以至到了磨肩擦踵的程度。两相一对照,我总为贵州鸣不平。

云贵之美,私心里我更偏爱贵州,单就山水而论,贵州是胜在清峻俏拨,尤其是大山深处,因人迹罕至,云雾缭绕,让人“如坠五里雾中”,跟着山水也似真亦幻,确乎带有一点神异性,不像在人间。云南自然也是美的,但我总嫌太热闹了些;青山淡山,小桥流水,那是属于人间的美。

贵州这些年终于出趟了,广为世人知;又因口口相传,游人纷至沓来,我疑心它的热门程度怕要胜过云南了。然而人总是很矛盾的,从前我慨叹它的美而受冷落,一俟名满天下,我又担心人多反而稀释了它的美。大抵世间真有一类事物,是不宜人气太旺的,山川风景即是一例。人和自然的关系,原是人就着自然,养目养心,汲取“天地之精华”,人一多,自然也就消失了,黑天瞎地的,哪儿还有什么风景可言?

还是说回黔东南吧。黔东南我走过多地,譬如凯里、榕江等,这次走的是从江县,借旅发(旅游发展)大会开幕之际,匆匆忙忙走了几个村寨,尝美食,看美景,也听了侗族大歌,也游了加榜梯田,许多景致都是匆匆一瞥,然而就这一瞥,也称得上是惊鸿一瞥。

不得不说,整个黔东南之美,哪怕行走多次,也好比俗话说的“熟悉的陌生人”,看不厌,看不腻,常看常新;猛一打眼是在哪儿见过,然而天知道是不是在梦里呢。这就好比人的魅力,人长得美就有魅力,这是普遍的错误观念。也有美人是不禁看的,看多了难免贫乏寡淡,究其然,还是内里缺了点丰富变幻,平板板的,只止于“看山是山”,未及上升到“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的段位。

而黔东南恰恰相反。它原是美的,横看成岭侧成峰,因其变幻不定的体质,天生带一点神秘性,使此地的山水、人事落在外人眼里,越发云里雾里,真幻不能辩,这便是魅力了。世人形容美人,常称“美得不可方物”,大抵就是美到极致,无可比拟了,黔东南何不如此?

这次我们单走一个从江县,窃以为,倘若对黔东南的山水、风物之美做个大略的了解,走一个从江县就够了。压根儿,这就是个缩小版的黔东南。

从江县位于黔东南州东南向,毗临广西,距离贵阳约四个小时的车程。沿途所见皆层峦叠嶂,江河纵横。从前交通不便时,来一趟从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所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其实黔道也难,山道蜿蜒,舟车劳顿,到从江也不啻于“上青天”吧?我想这也决定了从江的气质,是有点类似“世外桃源”的:“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

从江正是这么一个有“光”的所在,就像《桃花源记》里说的:“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也就是说,从江之美,除了山水,另还有生活在这山水里的人,他们劳作,耕耘,与自然和谐共处,慢慢也就成了自然的一部分,“天、地、人”在这里彼此映照,交相生辉。

就譬如著名的加榜梯田,便是人和自然相亲相爱的一个典范。这座被称为“中国最壮观的美景梯田”,绵延数十里,经山不绝,层层叠叠,其雄伟绚丽直叫屏息难言。我们抵达时是在秋天,梯田呈现的是一种流光溢彩的淡金色,在云山雾罩中,那是梦幻一般的金色,从上而下,一泻千里,乍一看恍若油画里的“印象派”。

加榜梯田是自然风光还是人文景点?照我说,这是人和自然的天作之合,人加与自然的,自然也会以同样的方式馈赠于他。世世代代,从江人大抵就是生活着的,农耕、生态在这里到处可见,可以说,这里离古代很近,离现代很远。村寨里当然也有超市、WIFI、微信付款,可是照旧的,他们也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晚上八九点光景,我们外出吃宵夜,村子里已是万簌俱寂,只闻狗吠声。那是我多年来不曾体会的黑夜,地地道道的乡村的黑夜,伸手不见五指,路边有萤火虫闪现。偶一抬头,满天的星光,明明灭灭的就在头顶,似乎伸手一抓就能握在手里。这一幕我总觉得是在梦里,是童话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白日里,我们走了一个占里村,这是一个美丽的侗族村寨,四周青山如黛,寨内鼓楼鹤立。村头寨尾,成排的禾晾,挂起来好像是这村里的屏风,有一种“犹抱琵琶欲遮面”的婉约古典。村里有一条小河,蓝天白云映在河里,一漾一漾的。河边,一户人家在生炊,户外支了个土灶,劈柴就火,炊烟袅袅。

占里村至今还保留了男耕女织的传统。村寨里,偶见几家妇女在纺布,坐在自家的门洞里,低眉顺目,那样子是很安详的,不见一点时间的焦虑。吊脚楼上,也是成片地晾着漂染过的土布,紫褐色居多,阳光底下闪着光。

占里村最值得一说的,是他们从古沿袭下来的一套村寨管理体系,包括生育、赡养、土地分配、男女平等、邻里关系等,都有详细的规定。作为吴越人的后裔,文明、规范、款约在这个村源远流长,一直都受到村民的敬重和遵循。路不拾遗、童叟无欺是他们的生活常态。做人类学、社会学的最应当过来看看,因为这个村体现了某种社会理想,不像是现实中的,反像是一个乌托邦。连最让人头疼的“计划生育”,在占里也是小事小桩。原来这个村自古就在践行“一儿一女”生育政策,他们有一个草药土方,生儿养女吃了就知道。这使他们在有效地控制人口的同时,也兼顾了男女比例,也避免了社会矛盾。

另有一个小黄村,近些年也是闻名中外。这里是侗族大歌的发源地,曾唱响德国、法国、日本等,气势磅礴,感人至深。小黄是一个为歌唱而生的村庄,这里事事用歌,处处有歌,譬如古歌、劳动歌、恋爱歌、劝世歌、丧葬歌……等于是,歌唱是他们的表达方式,代替了言语。这种种歌唱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大歌。

大歌在侗语里,即正大庄重的意思。因此唱大歌,地点的选择很重要,多是在鼓楼下、月堂前,以示庄严之意。还有就是人数,唱大歌的人是越多越好,有的竟至几千、上万人,可见宏阔、壮丽本是大歌的题中义。我们那天在小黄村听大歌,鼓楼下立了几百个歌者,皆错落有致,面带庄重,顿觉场面之大,已足够使人惊心。

大歌的主要特点是清唱,没有伴奏,没有指挥,是朴素的“原生态”唱法。然而就凭着这朴素,成百、上千、上万的歌者,却能将结构复杂、韵律繁复的多声部大歌唱得那样从容舒缓,圆润和谐,想来真是奇迹。大歌是真正的“天籁之音”,唱腔高低起落,千转百折,或委婉,或激荡,或低沉绵延,或昂扬明快,总之疏密相间,击人心扉。它那澎湃的力量,那由歌者的气息合起来的美妙的旋律,好比空谷回音,既混沌,又明朗。和这样的声音相比,有时候你会觉得,有伴奏的歌唱简直不值一提,因为修饰性太多,人的声音反而被弱化了。

我是音乐的外行,然而也大体知道,侗族大歌的“多声部自然和声”是个了不起的唱法,它不仅是个音乐概念,往深处说,也是人和人之间的彼此呼应,集体认同。侗寨的人,几乎生下来就是歌者,他们从小唱到老,从早唱到晚,他们用歌声表达感情,说人论事,整个侗族的历史,某种程度上也是一部歌唱史。

当然从江并不止一个侗族,它也是苗族的集聚地,此处还有瑶族、壮族等,因为篇幅关系不一一细说了。看从江,怎么个看法?当然先看山水,尔后是这山水里的人,看他们的世风、人情、民俗,日积月累,似乎已化为山水的一部分,他们本身也成了风景。

我有时想,从前汉人也是这样生活着的吧,寄居山水间,且山高水又长,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因此我看从江,其实是有所寄怀的,山水之美已使人动魄,更主要是这里的人文,村头寨尾,无论是老人小孩,形貌皆安详豁达,天真烂漫。我远远地看着,一念间就像看我们的先人,或是远在天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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