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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华散文《当猎枪对准天空》

2018-1-13 15:13|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316| 评论: 0|原作者: 王华|来自: 作协组联部

摘要: 在我们的经验里,猎枪对准天空是为了打鸟,谁会想到有一天,这个经验会被彻底打破呢?岜沙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枪手部落,直到今天也还是。当人类已经不需要打猎为生的时候,他们还扛着猎枪,所以就成了“阳光下惟一的枪 ...

在我们的经验里,猎枪对准天空是为了打鸟,谁会想到有一天,这个经验会被彻底打破呢?岜沙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枪手部落,直到今天也还是。当人类已经不需要打猎为生的时候,他们还扛着猎枪,所以就成了“阳光下惟一的枪手部落”。第一次耳闻这个村庄的时候,我很惊喜,以为他们被允许扛猎枪,当然就还有一片属于他们的原始森林和一群甘愿留在他们食物链上的野兽。我长时间地保持着想去看一看的热烈愿望,虽然朋友们多次跟我说到“他们已经不再以打猎为生”我也不太相信。不打猎又扛什么猎枪呢?我的脑子始终卡在一种不开化的生锈状态,也就始终保留着一份对它的美好幻想。我甚至产生过想写它的冲动,连题目都想好了,叫《枪王》。我幻想着一位还保留着原始野性的英雄,孤独而忧郁地生活在一个被高科技包围的时代。他的猎枪已经不仅仅要用来枪杀野兽,还要用来保护野兽。为了自己,也为了整个部落的生存,他必须保护他们的森林和野兽。我甚至为他想象了一个悲壮的结局:有一天清早起来,他背上猎枪准备巡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口哨和鞭子已经不再管用,跟了他十多年的那匹老狼,和那只带他飞翔了二十多年,年纪比他还大十岁的老鹰,都不再听他使唤了。因为它们都被打上了二维码,他要老鹰驮他飞翔,要老狼跟着他一起奔跑,都得付费了。然而悲剧还不仅于此,事实上从那一天起,他们森林里所有的野兽都有了一个二维码,即使你猎杀到了它,不付费也没法吃到它的肉……

我几乎看到了我的末路英雄眼里的泪光。

这次“百名作家下从江”采风活动,我终于来到了这个村子。这里当然没有我想象中的原始森林,没有美丽的野兽,也没有粗犷高大的猎人。我是现实中的我,岜沙也是现实中的岜沙。现实中的我,怀里揣着个智能手机,买个水果上个公厕都刷二维码了。现实中的岜沙,猎枪已经不用来打猎,扛在肩上,只为了表演。当我们只用来表演的时候,猎枪就应该是假的,装样子的,但岜沙的猎枪是真的。他们对准天空开枪的时候,枪声是真的,火药味儿也是真的。事实上,别的还有很多也都依然是真的,比如他们的着装,他们编织土布、绣花、以及用镰刀剃头的手艺,只不过,生活中穿土布的已经很少,正经穿着土布的,都是导游和每天都要参与表演的人们了。绣娘们也不在屋里绣花,而是坐到了街上、舞台上。绣花也不是为了绣花,而是为了绣给游人看,是做秀。剃头本是一件非常生活的事情,只因为他们用的工具是镰刀,剃头就不再是为了剃头了,也是为了剃给游人看。而这把剃头的镰刀,曾经也还分担过收割庄稼的责任,现在,它早都把庄稼忘记了。它跟它的主人一样,已经成了明星,虽说每天照样被主人挂在屁股后头,但禾晾架上的稻把子已经跟它没了关系。甚至就禾晾架和禾晾架上的稻把子,也都远远超出了物质的含义,从而被提升成为人们精神领域的一种元素。我们一旦把精神看得比粮食更重要,我们要看的就不是禾晾架上的稻把子有多实惠,而是它有多好看。对于这一群还需要禾晾架来晾晒谷物的岜沙人来说,这只是一种古老而且落后的生活习俗,是一种暂时还没法改变的现实,但对于游人来说,它是艺术,是眼福,是阅历。

所幸这里还有许多古树,不管怎么变,岜沙人祭奠古树的习俗还保留着。而古树,又多少能让你看见一点儿原始森林的影子,或者叫过去。尽管岜沙人与“三棵树”的习俗被导游拿来反复说道,咋一听好像这里的树都是岜沙人后来栽下的,这一片林子根本就是次生林。但如果你真希望这里曾经是一片原始森林的话,就可以朝着最远处最源头的地方去想象,想象来到这里的第一个岜沙人,因为爱上了这片森林,因为做下了要依靠这片森林繁衍生息的决定而开始种树。先为自己种下一棵,再为自己儿子种下一棵,而后又叮嘱儿子在自己死后再种下一棵,目的只为永远保持这片森林的茂密,只为他们的野兽能和他们一样把这里当成家。N多年以后的今天,这里果然还活着古树,林子也还没有完全荒芜,但野兽是没有了。没有野兽可打,猎人们便举枪打天。最先打天,肯定是绝望是发泄,但如今打天,是为了表演,甚至还多少有些“礼炮”的意思。游人进寨之前,除了听歌喝酒,就是听枪声了。那枪声,表达的是欢迎。第一次来这里的人,完全不知道那枪是会响的,所以往往会在枪响之时发出尖叫,不尖叫也都要弱弱地吓一跳。到了正经的表演场地,他们在把猎枪对准天空之前还有一番舞蹈,举枪向天的时候还要摆造型,枪声响起的时候,刚才尖叫过的人照样有可能尖叫。这也就是如今的猎人们的收获之一了——除了能挣出场费以外,还能挣得几声喝彩。如今的猎枪,也就只能做到这些了。好在,它们依然还是猎人们赖以生存的工具,虽然今日的猎人已经不再是猎人了。

突然想起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大师,为了开示他的弟子,故意把斧子打向天空,待斧子落地后,他问弟子有没有听到天空的怒骂或者抱怨。弟子说没有听到。弟子说完立即开悟——做人要有天空一样的胸怀。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岜沙人的猎枪,他们举枪打天的时候,天空也一样没有责骂或抱怨。我们这个世界,能包容好坏美丑善恶正反上下左右黑白等等等等,可谓包罗万象,可有时候我们竟容不下一个“变”与“不变”。如若我们顺应自然,又何须谈“保护”呢?被我们叫做“文明”的那种东西,一路朝前走来,总是要丢弃一些,再捡起另外一些的。可是我们一边欣欣然地接受着它捡起来的,一边又舍不得放弃它将要丢下的。这种行为美其名曰“保护”,叫保护各种名目的文化遗产。比如某些古歌,当初只为一个族群的某一种仪式而生,而这个族群走到今天,早已经接受了新的文明,它已经不再是他们生活中的必备,但我们却要求他们留住它,甚至要求他们把它发扬光大。这样一来,就产生了一个专门唱这种古歌的人群,然而它已经不再是出现在某种仪式上,而只能是出现在舞台上了。而一首古歌如果已经沦为一个表演节目,那也意思不大了。如果再加上几乎没有人能听懂,那就更显得没有意义。回头来说我们岜沙苗族同胞的土布衣吧,那种看起来很像塑料防水布一样的土布,据说生产起来相当麻烦,穿起来也并不舒适。它质地生硬,还不透气,冬天穿着不保暖,夏天穿着又闷得慌。正因为它的这些缺点,所以它正在被发明它的人淘汰出局。如今只有极少的人家还在织这种布,也只有极少的老人还在穿这种衣服。可就因为它姓古,我们就一定要保护它,想方设法不让它失传。没人愿织是吧?我们就出钱请人来织,在大街上织,织完挂那儿,让人参观拍照。没人愿穿是吧?我们就专门找一群人来穿,让导游,让表扬节目的人穿。再说猎枪吧,如今这个时代,它是真不需要猎枪了啊。可我们还非要保留一个最后的猎枪部落,末了他们拿枪也并不是为了打猎,而只是为了表演。

总之,因为一个美好的要保护文化遗产的出发点,我们便一股脑儿把所有姓古的文明都搂进怀里,并使出吃奶的劲,生生地搂住它,不让它离去。

事实上,我们是可以让文明成长得自然一点,简单一点的。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中还得扔掉许多东西吧,比如衣服,比如生活习惯。我们总不能把婴儿时的衣服还保护起来吧?小时候你用袖子抹鼻涕,随地吐痰,大了还抹?上过学了还吐?如果这是钻牛角尖的话,那么古文明也包括穿树皮,吃生肉,击石取火等等啥的,难道这些我们也要保护起来?想想,如果某一天某一个旅游景点,有一群人披上长毛,以树叶遮羞,用石头砸野兽,而后茹毛饮血,这样的表演也可叫文明吗?我们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实际上我们有很多不自觉的传承,比如服饰的潮流,总是往前走一段,就要复古一阵子。而如果是经典,比如旗袍、比如汉服,不管时光走到多远,它们照样经久不衰。就是说,文明在成长过程中是有自己的取舍的,不然如何叫成长?再说了,文明的成长其实跟我们是反方向的,如果说我们的生长叫顺生长,文明的生长就是逆生长。不然,我们为什么要把过去的文明叫古文明呢?从来没人把自己的婴儿期叫古时期吧?既然是从“古”开始,自然就是越走越年轻,生命力也是越往后越旺盛。我们看到的不正是如此吗?那么我们为什么非要把文明的进程当成一个人的生命进程来看呢?我们生害怕它越活越消瘦越活越老,生害怕它很快就走向生命的终点似的,想当然地把它丢弃掉的捡起来,又生生地往它身上挂,这种行为,顶多就像一位无聊的母亲,总爱把儿子小时候的衣服翻出来看一样。当然,母亲想把儿子小时候的衣服留着做个纪念,也是蛮让人温暖的一件事情。

自然,我们还有另一个目的,那便是为了旅游,为了给农民一条挣钱路子。四十年前,农民涌向城市,变成了农民工,四十年后,我们猛然发现乡村可以搞旅游,农民又变成了表演家。那么,再转一圈儿,我们的原始森林我们的野兽是不是会回来?我们的猎枪是不是不用再对准天空,只做表演?

(王华:女,国家一级作家,贵州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长篇小说《桥溪庄》《傩赐》《家园》《花河》《花村》《花城》等多部,发表小说两百多万字。作品多次获奖,有作品被改编成电影,多部作品翻译到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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