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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朝龙 散文《镰刀剃头》

2018-1-13 15:06|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839| 评论: 0|原作者: 赵朝龙|来自: 作协组联部

摘要: 全国百名作家走进“养心圣地.神秘从江”采风活动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然而,那神秘的七星侗寨、神奇隽秀的月亮山、纵横交错的梯田神韵、错落有致的岜沙古苗寨、千人的侗族大歌表演、造型别致的鼓楼,世界最后一个持枪 ...

全国百名作家走进“养心圣地.神秘从江”采风活动已经过去有些时日了。然而,那神秘的七星侗寨、神奇隽秀的月亮山、纵横交错的梯田神韵、错落有致的岜沙古苗寨、千人的侗族大歌表演、造型别致的鼓楼,世界最后一个持枪部落响彻云霄的迎宾枪声,与生命一起落地的岜沙“生命树”,至今仍在脑海里电影般的放影着。在这不寒不暑、不惊不乍的季节,不分昼夜地撞击着我的心田,让我的心如海潮般激动。特别是岜沙镰刀剃头的习俗,更是让我感同身受,那刷刷刷的剃头声,让我的耳鼓清脆,让我的肌肤温馨,让我的大脑清醒,让我的双目愉悦。

也许这是因为我也是苗族的缘故吧!岜沙的苗民与我是同胞,我们都是蚩尤的后裔。不同的是,我是汉化了的苗子,他们是地道的苗子,在他们身上,我又看见了我的祖先,那个勇于开疆拓土民族的伟大。

其实,镰刀剃头这个词,在我七岁时就走进了我的耳朵,后来一直驻在我的心里,只是与岜沙的镰刀剃头含义不同而已。

那时,我刚进小学一年级。从我家到学校要经过一条大水沟,这条大水沟叫龙井沟,沟里的水是从上游的一口龙井里流出来的,水清澈甘甜。沟的两旁是梯田,每至栽秧时节,田里蓄满了水,一弯一弯的,就像天上的弯月,亮晃晃的,煞是好看。梯田上边是村寨,木房青瓦,吊脚楼,八字龙门,与岜沙古寨一样的古色古香。村寨后是一坡一坡的梯土与树林,流青滴翠,爽心悦目。可惜,这美全毁在了我的父辈们手里。我天性贪玩,每天上学,我都把土布书包扔到沟旁的田埂上,挽裤扎衣,赤脚到沟里抓泥鳅。抓到泥鳅后,就用南瓜叶或桐子叶包了,在田边烧了吃。那香味诱惑得沟两边干活的大人们直淌口水,他们不好来跟我要了吃,但对我的吃法羡慕得要死。

后来,一个大人也许是不忍心看我荒废了读书,就将我每天抓泥鳅的事告诉了我的父亲。我父亲听后,立马雷霆大怒。

下午放学,我背着布书包回家时,父亲先是为我准备了一根福烟杆。父亲个子高,有一米八,他的福烟杆自然就比村里其他人的福烟杆长,整整三尺,铜斗铜嘴。父亲的烟袋经常吊在裤腰带上,以前每天放学回家时,我总是看见父亲坐在院坝边的石凳上,解下烟袋,把铜烟斗伸进袋子里,塞上满满的一斗烟丝,点燃,将铜烟嘴放在嘴里,巴哒巴哒地吸着,解烟馋后,父亲便一边吸一边吐烟圈。父亲吐出的烟圈一圈连着一圈,缭缭绕绕,好看极了。那天,父亲破例没有坐在院坝边的石凳上,也破例没有抽烟,而是坐在大门边的石阶檐上,福烟杆在手里握着,虎着脸。我刚走进院坝,父亲突然大声喝问道:“今天的泥鳅好吃吗?“好吃!”望着父亲,我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回答道。话一出口,我马上意识到失口了,可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父亲蓦地站起,狠狠的给了我一烟杆。也许是父亲用力过猛,烟斗飞到了院坎下边的阴沟里,父亲第二天早上才在阴沟里找到烟斗,我则在厢房吊脚楼的木床上躺了三天。

没了烟斗,父亲从厢房里拿来一把镰刀,严厉地对我说:“明天开始,再逃学,老子就用镰刀剃你的头!”说后,父亲用镰刀在我的头顶上比划了两下。我赶紧缩回了头,大声保证道:“我不逃学了!”我一边保证,一边用双手护住头,生怕父亲手上的镰刀落在自己的头上。

从此,镰刀剃头,便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心里,让我生生的害怕父亲用镰刀剃掉我的头发。

后来,我又将镰刀剃头进行了发挥,用它胁迫比我小的弱的娃崽给我割牛草。

读三年级时,我成了村寨里的孩子王。

那时,日子过得辛苦。父母为了多干活挣工分,把放牛割草的活下放给了我。每天放学后,我便带着一群读书娃崽,上山放牛割草。放下背兜,我便以大欺小、以强凌弱,用镰刀剃头,来让娃崽们先给我割草。

“谁不给老子割草,老子就用镰刀剃他的头!我一边手挥镰刀,一边冲着小娃崽们大声吆喝。

在我手中镰刀的淫威下,娃崽们放开手脚,麻利地割起草来。他们一边割一边偷偷的用眼斜视我,生怕我手上的镰刀落在他们头上,剃掉他们头上的毛发。

不一会儿,娃崽们便抱来青草,媚笑着,把我的背兜装得满满的。

望着不劳而获的牛草,我倏地一下将镰刀插入背兜里的青草中,望着正在揩汗的娃崽们,我的脸上舒展开来,扬起了得意的微笑。

如果说父亲口里吼出来的镰刀剃头,令我感到恐惧。那么,这一次从我嘴里迸出来的镰刀剃头,却让我收获了开心满足与不劳而获的喜悦。

其实,我手中的镰刀,一次也没有落在娃崽们的头上,更没有剃掉他们的一根毛发。

数十年后,再一次听到镰刀剃头,自然是在古苗寨岜沙。过去,镰刀剃头只是停留于口,无论是父亲,还是我,都没有付诸于实践。这一次要真真切切的眼见,心里难免有些激动与兴奋。

岜沙,苗语是草木茂盛的意思。这里不仅古木参天,苍劲翠绿成荫,每棵树都与寨里的某个人生命息息相关,岜沙人称这些树为生命树,像珍惜生命一样珍惜树。岜沙还是世界最后一个持枪部落,向天鸣枪,是岜沙人接待贵客的最高礼仪。

在岜沙,镰刀剃头属于小孩的成人礼。每个男人长到十六岁时就得举行成人礼,寨佬用镰刀剃去这个十六岁男人头部四周的毛发,仅保留头顶的一鬏长发盘髻,岜沙人把这种盘髻称之为“户棍”,“户棍”一结,不仅标志着这个男人已经成人,只有成人的男人才能恋爱结婚生子撑门户。而且,这“户棍”还是男性装束中最重要的性别标志,得终身保留这种发式。

一尺长的刀柄,弯月般的铁刀。寨佬手上的镰刀,比我儿时玩的镰刀更长更弯。打量着这更长更弯的镰刀,我家乡的镰刀只能算是小巫。我想:这世上恐怕没有比寨佬手上镰刀更大的剃头刀了。我不禁替那个接受成人典礼的男人捏了一把汗。

其实,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寨佬的剃头功夫大大的超出了我的想象。在一阵芦笙、锣鼓、唢呐、响器声里,寨佬开始祭拜天地。寨佬给天地与寨神、祖先行了大礼之后,便焚香化纸,用香纸灰化了一碗符水,用手指沾了符水,点洒在男人的头发上。祭拜之后,只见寨佬气沉丹田,气定神凝,右手握镰刀柄,左手扶着男人的头,对着锋利的刀刃吹了口气,开始下刀。镰刀在寨佬手中轻松自如,每一刀都准确到点,运刀流畅,犹如苞丁解牛,游刃有余,几分钟的功夫,便大功告成。

收了镰刀,寨佬为男人盘了发髻,用手掌在男人的头上轻轻地抚了三下,结束了男人的成人典礼。

当我从岜沙极致的人文景观与优美的自然风景中走出来时,我十分的感叹岜沙人的坚守与智慧,是他们把镰刀剃头发展到了极致,是他们把镰刀剃头变成了一项绝活与一道靓丽的人生风景。

朋友,如果你想体会镰刀剃头的个中滋味,你不妨走进古寨岜沙,如诗如画的岜沙不会辜负你的旅程。随着毛发的飘落,那镰刀剃头的刷刷声,一定会把你心中即将衰竭的豪气点燃,让你获得新的力感!新的人生!

(赵朝龙:男,苗族,贵州省作协副主席、省管专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著有小说集《蓝色乌江》《赵朝龙小说选》《乌江上的太阳》;诗集《梵天净土》《家园深处》;长篇小说《风雨梵净山》《而立之年》《大乌江》;电视连续剧《雄关漫道》(编剧)《风雨梵净山》(原编剧);电影《旷继勋蓬遂起义》(原编剧)。其作品曾先后获过全国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全国宝石文学奖、群星奖、金星奖、全国五个一工程奖、省五个一工程奖、省政府文艺奖、省少数民族文学金贵奖、省文学专项奖特等奖、乌江文学奖、省高端平台展示奖、“多彩贵州”歌曲创作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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