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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行健散文《绿色摇曳中的生命颖悟》

2018-1-13 15:04| 发布者: 魏荣钊| 查看: 1669| 评论: 0|原作者: 张行健|来自: 作协组联部

摘要: 是细小山路引导着我们,走到一处山寨的。与其说是在山路上行走,不如说是隐在大片绿色里——绿的山、绿的树、绿的草、吸一口清凉空气,便把一团儿浓郁的绿,吸进腹腔里了。我们走进一团儿绿色的梦幻和绿色的苍茫里.. ...

是细小山路引导着我们,走到一处山寨的。

与其说是在山路上行走,不如说是隐在大片绿色里——绿的山、绿的树、绿的草、吸一口清凉空气,便把一团儿浓郁的绿,吸进腹腔里了。

我们走进一团儿绿色的梦幻和绿色的苍茫里........

这是黔东南一座无名大山,是山峦叠嶂的从江大山里的某一处。山路两侧,是松树和杉树的阵容;是荷木和枫树的队列,是榕树和樟树的矗立,还有遍布山地的粗粗细细高高低低竹子的点缀……倏忽间,从树林的疏朗处,闪出一个汉子来,那汉子是一身苗寨人的装束,衣服的深灰颜色又被周边的树木枝叶所浸洇,乍一看,也泛了某种绿色。汉子矮小却结实的身子,也仿若一棵独特的树,他迅捷地走动着,如同山上的树木在风中摇曳……

是汉子身上的那把猎枪告诉我们,前面就是岜沙苗寨,这是全国“最后一个枪手部落”。岜沙汉子们浑身三件宝,猎枪、砍刀和烟袋。这次岜沙之行,让我们见识了猎枪的威武和砍刀的妙用。

“岜沙”二字是音译过来的。最早是侗族人对岜沙的称谓,从只有语言而没有文字的苗、侗语音里写汉文就成了“岜沙”的字样。苗语的“岜沙”是“分送”之意,其意道出了这里苗寨人的来历——“分”——指村寨,“送”指黎平,是指黎平村寨,是说岜沙人最初是从黎平迁徙过来的。岜沙苗寨人在自己不绝如缕的歌谣里,一次次执着地来述叙和诉求过,作为苗族这一支的生命来历和文化寻根……

几十棵参天高的百年老樟树巨伞一般顶一片浓绿,又相互交叉着搭一个遮天蔽日的顶棚,大树下的开阔场地是表演的平台。悠然平缓又深情款款的男女对歌声中,隐约能听出古歌的质朴和沧桑;劝世歌的警戒和用心;恋爱歌的缠绵和多情;礼俗歌的风习和讲究;敬酒歌的热情和恳切;劳动歌的艰辛和风趣;造屋歌的庆贺与欢乐;丧葬歌的哀怨与悲伤……还有,一首成人礼的歌谣过后,对歌嘎然而止,一个苗族老者与一个小青年在场地中央,要完成一个成人礼的操作过程——

一盆清水;

一把平素砍柴木割草禾的笨重砍刀;

一个叫“鬼师”的老者粗短布满茧子的双手;

一颗十五岁小青年的长满长发的脑袋;

小青年静止端坐;

“鬼师”老者则站立着运作手中的砍刀……

厚重的砍刀在“鬼师”手中如同苗家女人手中的的绣花针,在浴过清水的年轻脑袋上灵巧律动,左右斡旋,其动作之娴熟,如同在自家地里收割稻谷。七、八分钟的光景,一颗苗寨人的脑袋完成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转型。那具有民族特色的发型是两面剃光中间留有黑绒绒一长条贯穿前后,却与当下大都汇时尚小年轻的酷与帅不谋而合地接轨了。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上苍的某种安排。后来才知道那个发型叫“鬏鬏”,是一棵树的造型。

当那把厚重的镰刀割去最后一缕头发的时候,悠扬优美又欢快热烈的贺礼歌便从苗寨姑娘的群中传递过来,细听歌声里充满了缠绵柔情,还有,潜藏着的期待和盼望……放眼过去,看那一群年轻貌美的苗寨姑娘,她们动情地唱着,眼光里是热辣的火苗和温情的水波……

歌声刚罢,袅袅余音尚在高大的樟树榕树的枝叶间萦绕着,一排持有猎枪的苗寨汉子齐齐地把几十杆枪筒对准了苍天,用一阵激越人心的鸣放来作为最阳刚的庆贺。庆贺岜沙苗寨又一个年轻后生的脱颖而出,庆贺这个持枪汉子的群体里又多了生动鲜活的一个,庆贺他以后的生活如同鸣放过的枪响一样,既实实在在又轰轰烈烈……

苗家礼约,完成成人礼的小青年在步入人生这一重要阶段之后,家人要在指定的山坡上栽植一棵树的,或松或樟,名曰吉祥树,祝福他在未来的日子里山道通畅,生计祥和,并且同山间的树木一样,顶一片蓝天,造一片绿萌,撑起一面家庭的生活之伞……

苗寨人对树木的图腾和崇拜已有漫长岁月,这与他们种族特质和悠远历史的繁衍与传承关联多多,无需寻根无须罗列,单说苗寨人一生与树的多重缔结可看出他们人树不分,人树一体的生命本源和在此基础上的生命颖悟。

一声婴孩崭新的啼哭,划破了小小苗寨清晨的宁静,那是新生命的呐喊哪!寨子里每个人,都在为一棵小树苗般的生命诞生在心里默默祝福,为他许愿也为他祈福。这时候婴孩的家人会选择一块山地,刨挖一个土坑恭敬而虔诚地植进一棵小树,他们把满腹的喜悦和一腔期待,一同植了进去……但愿他健壮的长大,经风雨,熬寒冷,长成一株成才器的大树……

自此以后,这个婴孩的命运似乎和那棵小树维系起来,而这个小树又是满山遍野里生长着的树木中的一棵,它依托着浩繁的群体,汲取着生长的智慧,感受着群体力量又从群体里努力地奋争着,生长出富于特质的个体,彰显出生命的蓬勃魅力。。。。。

婴孩是伴着小树一起长大的,就如同他脑袋上成人礼之后所留着的鬏鬏发型一样,那分明是一棵树的艺术写意和优美象征。婴孩是听着绵柔的古老歌谣变成少年的,那些不绝如缕的歌子是从茂密的树林里缠绕而出的;是从清幽的稻田里激溅而出的;是从苗家女子灵巧运作刺绣的手指间飞越而出的;是从青山对面层次分明的梯田里酝酿出来的;是从一面面古朴优美的吊脚楼的屋脊上弹跳出来的;是从一排金黄色禾晾的缝隙里穿梭出来的……这些歌谣对苗寨孩童是最早的知识启蒙和文化陶冶,是自然的礼仪教化和情操熏陶;在这一系列歌谣的萦绕里,少年初识了一个寨族的历史,明晓了礼俗的规范,理解了劳动的必要,感受到了那一缕并不遥远的爱情的朦胧和美好……在歌谣能触及到的初生与丧葬的内容中,隐隐地参悟着生命的博大与奥妙的密码……。

岜沙少年是倾听着猎枪的鸣放声一步步成长和成熟起来的。那是标志着一个成熟男子的阳刚爆烈充满雄性的鸣放啊——与苗家绣娘的温婉俏丽正好相反,它充盈了岜沙男儿的刚强勇猛和英雄气概。这鸣放来自茂密的山林深处;来自原始的大寨(苗语养榴)边地;来自新辟的宰戈新寨(苗语养享);来自大榕坡岭拉,来自古朴典雅的梯田地垅;来自狭窄的小路和高高的山峦……森林与山丘藏匿着的野兔狐狸山麂等诸多野兽,是汉子们常年的猎物,遇到枪声密集和伴有声声呐喊的场景常常是十多二十人在围猎密林中的大型野猪……每每这时岜沙汉子强悍得近于凶暴,和那个与少女对情歌时含情脉脉深情款款的柔情汉子判若两人。在这个围猎与搏杀的场景里,岜沙汉子的周身奔涌的是先祖蚩尤的英雄血液,而围猎的呐喊与嘶鸣的壮烈,让人追忆到涿鹿之战的悲壮与惨烈,回溯到古蚩尤率领九黎部落统一中原的浴血奋战,一路拚搏的惊心动魄……在战败的哭泣里,在西迁的无奈里,在几多的奋争和屈辱里,他们这一支从江西至黎平,又从黎平到了这大山深处森林茂密的岜沙之地……五千余年了,这个个性独具的民族在坚韧和顽强中背负着沉重和伤痛,忍受着屈辱和磨难,也在执着地开拓与寻找,开拓荒芜,寻找家园。岜沙,这片山高林茂、古树参天、坡地倾斜,土地肥沃的风水宝地,便成了他们这苗族一股造屋垦田种稻狩猎的生活家园和代代生息辈辈繁衍的生命之所……

那一杆象征着英武与悍勇,征服与坚守、自强与护卫的黑幽幽的猎枪,它在承袭着先祖遗风,它在挥发着苗寨豪情,它在守护苗寨宁静,它在维系着生态平衡。它是威严的又是柔情的,它是喧嚣的又是平和的,它是感性的又是理性的,它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它是形而下的又是形而上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猎枪同苗家汉子身上的另两件必携品砍刀与烟袋一样,已被漫长岁月和特质历史浸洇过滤,熏染磨砺成了一个符号一个标识和一种象征,是民族性格和生命本真的文化象征。

岜沙儿女的一生,注定是要和这片森林这片山地维系在一起的,我们多次见到苗寨女子,她们小俏而灵活的身姿以不同的劳作姿态点缀在山路上,活跃在村寨里……

那个在树林间挑一担沉甸甸青草儿的是岜沙女子;

那个在田滕间背一大捆稻谷的是岜沙女子;

那个在蓄有清水的田畔里洗着青菜的是岜沙女子;

那个在吊脚楼下专注地飞针走线做着刺绣的是岜沙女子;

那个在大榕树下的场地里抽丝纺线手工织染的是岜沙女子;

那个在裙裾和被面上枫蜡涂抹和靛青染就着飞禽走兽和花草树木的是岜沙女子;

当然,那个在大榕坡上或宰戈村寨里平缓而倾情放歌的也是岜沙女子……

腰别砍刀的岜沙男子时常是背着竹篓穿梭密林的;时常是牧着老牛且割着青草的;时常是砍着灌木且拾辍着杉树树皮的……他们在搭着禾晾的当儿沉静着的眼睛也遥视一下远方,远处是浓郁的树林和布满树木的重重叠叠的山岳……他们矮小结实的身材多么像一段身边的杉木,他们顶起一架崭新的吊脚楼的时候,也成为支撑一个家庭里坚实的梁柱。

山林的风,一年一年风化着岜沙男子的脸;梯田的稻,一茬一茬累弯岜沙男子的腰;新新旧旧的吊脚楼和吊脚楼悬挂着的风铃,在阳光明媚和凄风苦雨的漫长日子里,伴着他们酸甜苦辣和生命歌哭的几十载之后, 岜沙男子业已完成他们的生活职责和生命旅程……一抹夕阳从高大的树木间隙透射过来,把桔红色迷人的光洒在他们平静慈祥布满皱褶的苍老容貌上的时候,他回光返照的梦幻般的意念里显现的是伴他初生时的生命呼唤中所植下的那棵树木,那棵生命之树正伫立在山林的群体里,以静默的庄严在抚慰一颗游走的魂灵……

那一刻天空湛蓝如洗;

那一刻山林浓绿如茵;

当苍老的岜沙男子安祥离去的时候,家人已给他物色了一棵树,或者说他在离世前的一段时日里,已给自己物色了一棵最适合装殓自己的树。寨人会把那棵树伐倒,截取下端最粗大的一段儿,比逝者身高稍长的一段儿。无须锯板,无须钉棺,只是一点一点把树心里的木质挖出来掏出来 取出来,掏出一眼能容下死者身躯的圆圆的深深的窝儿,把遗体缓缓地放进去,放进这一处崭新的树的家里,再用木板封住开口。他们会选择一个晴朗的日子,选择一片有大树浓荫的山地,掏出一个土坑来,把装有逝者的这段树桩慢慢地放下去,放下去,再把掏出的土一点点填进去,填进去,直填到与山坡平行。

人在树中;

树在土中;

土在树木之下;

树木皆在大山中……

那逝者的苗寨汉子的魂魄,便在树中凝聚;便在土中酝酿;便在树木中萦绕;便在大山中守望……

他的家人和晚辈,还会在葬他的那片山地一侧,再栽植一株生机勃发的小树,人们会叫它长青树的。在来年的春季或清明时分,抽出长长的枝条,开出翠绿的叶片,会有一只羽毛华丽异常诡谲的小鸟儿落在这棵小树上,伴和着阵阵松涛和神秘天籁,啼唤出一曲又一曲岜沙苗寨特质的勤劳歌谣,爱情歌谣和生命歌谣……

走在苗寨岜沙的山林小路和树木的浓郁里,我在感受和探寻这绿色摇曳中的生命颖悟……


(张行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山西首届签约作家,省委联系的高级专家,鲁院首届高研班学员,临汾市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曾获人民文学奖,山西文学奖,二三届赵树理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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