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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俭:加车一夜,静俟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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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1-30 16:44: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加车一夜,静俟天明
欧阳克俭
绵绵细雨,淅沥如咽,从谷底深处吹来的山风裹挟着明显的寒意。白雾上来了,雨水也化不开去,芒冬草带籽的植株沉甸得已摇曳不动狗尾巴上晶莹的水珠;红薯、葛薯们已顾不上自个儿率性蹿长,以全身乳汁喂养着泥土下的果实,葳蕤的藤蔓日显黄瘦;禾晾上铺排着的金黄色禾糯已悄然落架走入农人的仓储......
初冬的加车,从外到里都让人感到从所未有的索寞和冷寂。
加榜的吊脚木楼,除了少数聚族而居的村寨外,极少有连成整片的,其属地的加车自然也不例外。这里的木屋,总是三三两两地洒落在层层梯田的某些空隙之处,抑或单家独户隐秘地掩藏于梁峁山洼的皱褶里,却也因此而显得更为随意、率性和天成。
大山里的梯田,不是以“丘”、“块”来计算的。因为这些梯田总是一片连着一片、一榜接着一榜、一岭挨着一岭、一坡衔着一坡的,加车尤不例外。
加车的梯田,一片片、一榜榜、一山山、一岭岭、一坡坡,相互勾连,彼此接续,气势恢宏磅博,震撼人心。绵延横亘的大山,哪来这足够的空间用以摆放这些像腰带索子、如簸箕斗笠、似虹影天街的庞大梯田家族们?想起此间曾流行的一个颇具黑色幽默的“笑话”,说的是一男子在高坡梯田劳作,女人去给丈夫送饭时,男人随手将斗篷摘下来搁置在田头。向晚归家,夫妻俩清点田丘,左数右数都不对数,祖辈传下来的“整百丘”,到了我们手里怎么就少了二?一怒之下,口吐脏话:“妈啦巴子,不信明早再来数!”走时,老婆将斗篷从地上拾起,原来斗篷下面还盖着二丘呢!幽默诙谐的故事掩藏着大山子民生活的不尽艰辛和悲苦。
在加车乃至整个加榜,梯田虽然格外地壮观,但细小、狭窄的田块却也比比皆是,故有“腰带田”、“索子田”、“簸箕田”、“斗笠田”等形象之说。梯田朝坡头爬,一直步入云端,没入天际;梯田往山下跑,则一直奔至沟底,走入溪谷。无论是草碧谷黄的夏秋之季,还是地黑水白的冬春之日,这里梯田的大美景致无不比北方一望无垠的千里平畴更具有立体感和视觉冲击力!是故,这里的梯田,已成为当下摄影家和画家们构图取景写生创作的大美天堂。
然而,事有不巧,此次始到加车,却遇天雨、风寒、雾大。雨中观山,雾里看田,岂止隔着一层纱?一切都成了朦胧之物!实在让人心情抑郁,落寞至极。这点扫兴不说,就连“加车”之地名,也听得让人如兜了一头雾水,不明就里。
“加车”一地的读音,开始我想当然读作“jiāchē”,“加车,大山通路通车,富庶之举。”于文字释义来说,觉得这还有点儿本意可循。可是,后来听县里陪同的先生和小姐们竟将这“加车”熟练地读作“jiājū(居)”,便觉得怪怪的。于是,自在心里纳闷起来,不知当地人何以要将“车”字读作“jū”音。“车(chē)”读作“jū",其实是古音,与象棋里的“车”字同形同音同义。于是乎便私下妄议,既然“车”读“jū”音,侗语汉译(音译)也当以选用“居(jū)”字为妥帖,“家居”,“加居”,卜地为居,是以适家;拓土为疆,是以广域。即或,就是读作“加车(chē)”音,也无不比“加车(jū)”字来得自然和熨贴啊!
任何名称,表征的不仅是历史瞬间名物的外在,也是为了凝固名物内在的本质。“加车(jū)叫人怎么好念?”嘿!风雨声中,这名不说也罢。读作“jū”也好,读作“chē”也罢,即使“名”没了,这凝固的村庄不是照常还存在么?
其如,在这个遥远、沉静的所在,在这个偏僻、安然的加车,凝固的不仅是粗重浑厚、宽广绵延的山体,还有细瘦狭窄、陡峭瘠薄的田丘......这是雷电逡巡之所,这是风云出没之地。难以想象,一种久违而古老的乡村秩序和伦理道德何以如此完整并千百年得以存续至今?遥远、偏僻,一处山居何谓佳所?贫瘠、落后,一方祥和何以家为?荒蛮、阻隔,一种大音何从彻响?
举凡乡间,普通百姓的心往往是纯朴和善良的。虽然我们在这里也会越来越多的看到另一种有别于内地乡村的本真生活:贫瘠守候、坚忍无奈、蹒跚奔跑.....重重阻隔,层层困扰,然而却没有看到这个族群丝毫的痛苦与愤世,也无个体的自卑与怨艾,没有呼天跄地的悲哀和绝望。就好比整个村庄与大地浑然无缝地混搭在一起,就连木楼与禾晾、歪歪斜斜的篱笆和低矮的土墙也都是自然从泥土里生长出来,在吸纳雨露阳光的同时也承受风霜雨雪......生活就如此向前继续着,一切都是这么本真而自然,自然而本真。以是,这里自是赢得了风光摄影家以及民俗学人的青睐滞留与无限赞美,却也同时不乏社会学家和诗人学者跑来刨根究底乃至拷问叹息......
好在,淅淅沥沥、凄凄飕飕的风雨声,因了一株三角梅花树的出现而瞬间凝滞了。
当我在一处斜坡的缓冲地带上停步下来,正欲将额间的雨珠抹去之际,便忽地见得一株花事繁盛的三角梅,如一方军阵、似一天烈火般从近处吊脚木楼的一角赫然列队迎出。其冠幅之大,覆盖宽广;其茎枝之壮,曲直苍劲;其花色之艳,浓酽热烈;其气势之迈,奔放狂野······花开高潮,时光潋滟,一切皆让人始料不及,惊喜不已。这就给才将冷峻的天空和灰暗的心情洇染上了几分欢悦与明丽的色彩了。
在我所居的城市,三角梅这种花树,不仅植株低矮细小,花开的情势也不太热烈和张扬,这种小灌木当属花木家族中花开静好、谦谦君子一类。或许由于纬度的不同,这种花树在气候比较温和湿润的加车,却竟然长成了如此巨蔓藤状植物,不仅株型高大,攀援缠绕,径上层楼,而且绵延牵绊、热烈舒张,似大军成阵,似半天红云,似烈火燃烧......大气如斯!大象若此!惊为异物。满眼繁盛明艳的玫瑰红、洋红,不仅温暖了迷蒙阴冷和灰暗的天空,更温暖了我雨冷冬寒滞留于加车的一片抑郁心情。
就不得不移动脚步凑近了这不期而遇的尤物。没有了雨声,没有了风声,时光也似乎静止流动了。便见得三五只,抑或是七八只黑褐色的蚂蚁,自在藤蔓间从容地行进着,或偶尔停顿下来稍作耳鬓厮磨。一些被风雨先期摧落的花儿跌坐于藤蔓间竟致成了阻隔蚂蚁们行动走的大障碍,而有时却又反而得以成为这些细小生命们爬坡过坎、跨越天堑的津梁通衢......我想,这一定是在花树的某个地方有着一扇可供蚂蚁与花儿共同自由出入的门儿,在那门洞庭院里一定充满了蚂蚁与花朵们自由和美的交谈声吧。
正在如痴如醉地看着、想着,便见得 一个年轻的侗家女子正高肩荷了担子从容走至跟前。两只竹篮里的物什已经用水清洗得干干净净,茎儿饱满丰盈、洁白鲜嫩,十分可人。问之,方知是“韭菜根”,即是我等晚间火锅佐餐的佳肴。旁边一男子诡秘相语:“此物最滋阴壮阳。”不知然否?荷担的女子,面露娇羞,嗔而笑答:“今晚吃了不就晓得啦?”。这掩藏于真诚和淳朴的赧颜里蕴含了几多机巧善美的智慧呢?已分明让人觉出几分拙藏不尽的曼妙、温馨乃至狡黠。同时,这也直教凡胎如我之人不由得被这做美丽的诱惑而生发出几多不切实际的艳羡和痴想。
俗人是最是难以拒绝美丽事物的。眼前这侗家女子,高挑的身子,婀娜多姿;轻扬的眉毛,俊俏智性;白皙的皮肤,丰盈光艳;灵动的眼眸,美目传神;微翘的唇角,多情性感。还有她侗家初婚女子特有的装束着实让人痴迷:无领大襟衣,短式百褶裙,侗锦侗布挑花刺绣,龙凤纹水云纹花草纹;环簪银钗吊坠项链,项圈耳坠手镯腰带,发髻高绾,玉颈笋出......荡漾着似水的生鲜与滑嫩,出落成如仙的美丽与高贵。
人在旅途,总会碰着一些幸运的时刻,譬如巧遇眼前这侗家女子。那容颜、那气质,波光粼粼般美艳,如乡野自由生长的风云,又似宫廷高贵富丽的华彩,让人的视觉和想象力不仅因此可以顺畅地通达一个民族的社会心理、风俗民情,甚至可以间接地抵达一个族群的基因密码、文化背景,乃至一个生命个体血脉源头的幽深之处。
有了这个傍晚的凝眸,纵不能阅尽天下美女,你再也不会留下什么不切实际的遗憾和梦想。
入冬的日子,夜晚来得比秋天早了许多,抬头看看慢慢暗下来的天空,已经弥满了村庄所固有的烟火之味。两头晚归的母牛带着孩子,正在为我们这些外界不速之客的侵扰而突然变得神情紧张起来,明显地带着几分蹴然、焦躁与不安。三角梅旺盛繁茂的花叶一点点地向更深处的夜色悄然挪移,黑褐色的蚂蚁也匆匆走向归途。
六点钟稍过,天幕便已完全黑断下来。接着,“朋来客栈”厅堂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继而闹热欢腾了起来,流淌出侗家糯米酒醇酽绵厚的芳香以及“韭菜根”馥郁丰沛的异香,飘飞出了婉转柔美而富有情味的侗家歌声......
女人们的歌声,声线始终悬于高处,宛如某种高山上的植物裂帛般挂于枝巅在风中震颤有声;而男人们的声音,则如沉甸甸的坚果盛于女声的玉盘叩击出铮淙叮咚的珠落声。夜幕下的歌声,全然淹没了白天黑夜里一切劳累、困顿乃至痛苦,消解了人生中所有的艰辛、乖蹇乃至磨难。不用说:这就是被誉为“天籁”的侗歌了!
经受了这天籁侗音的洗礼,加车一夜,我听懂了大山深处一个乡村里的男人于酒后的沉静、博大与狂野,亦读懂了酒歌里一个侗家女子生命的鲜活、从容与美丽。
加车一夜,我睡在“朋来客栈”的二楼。这是一个韦姓小学教师新建的三间二层的楼房,十几个客房二十来个床位,一律的地板砖。或许因客房久未住人,霉气显得很重,全新的被褥也是潮潮的。没有门牌号码,有水有电,却没配备桌椅、电视、电脑、空调和洗漱用具之类。这可正是应正了那句老话:“有好马,没有好鞍”,未免遗憾。
推开门窗,空气流通了起来,好在楼下的歌声已经停歇,随夜飘向远山,只剩冬风有声可寻了。
夜晚的加车黑得像一口深井,人扑咚一声落下去,黢黑的水面只轻轻晃动几下,一切复归沉寂。
最是天地自然自在景。加车一夜。静俟天明。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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